小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综艺节目的片尾字幕从屏幕底部缓缓升起的时候,小遥已经在凛的大腿上睡着了。她侧躺在こたつ(被炉)的被子里,头枕在凛的左腿上,双手松松地环着凛的腰,脸埋在凛的肚子附近,呼吸平稳而深沉。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鼻息。凛的手指还插在她发丝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没有动了。电视里开始播深夜新闻,播音员用平稳到接近机械的语调念着明天周末的天气预报。凛用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低头看着小遥的睡脸,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手指还攥着她T恤的下摆,攥得不紧,只是松松地捏着,像一个小孩抓着大人衣角不肯松手的姿势。
“遥,”凛轻轻叫了一声,手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画圈,“ベッドで寝よう(去床上睡吧)。”
小遥没有醒。她只是皱了皱眉,把脸往凛肚子上又埋深了一点,发出一声模糊的、含混不清的鼻音——“ん……”。那声鼻音翻译过来大概是“不要动”或者“再让我睡一会儿”。凛等了一会儿,又轻轻叫了一声“遥”。这次小遥的反应更大了一点——她把环在凛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凛后背的T恤布料,膝盖往胸口蜷了蜷,整个人缩成更紧的一团,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凛没听清的话。大概是“まだ(还没)”或者“いや(不要)”。凛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こたつ被子掀开一角,一只手穿过小遥膝弯下方,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慢慢把她抱起来。小遥比她想象中更轻——大概是因为她最近健身的缘故,臂力比之前好了很多。小遥的身体在离开こたつ温暖的被窝时轻轻抖了一下,本能地往凛怀里缩,脸埋进凛的颈窝里,鼻子蹭到凛锁骨上方的皮肤。她的脚趾因为接触到冷空气而轻轻蜷起来,蹭在凛小臂内侧。
“寒い(冷)。”小遥闭着眼睛说。
“すぐ温かくなる(马上就会暖和了)。”凛低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她抱着小遥慢慢走进卧室。走廊里那盏感应小夜灯亮起来,橘色的光在两个人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卧室里窗帘拉了一半,月光照在地板上,被子上还残留着今天早上的皱褶。凛弯下腰,把小遥轻轻放在床垫上。小遥的后背碰到床垫的那一刻,她的手忽然抓紧了凛的衣领,不是刚才那种松松的攥法,是很用力地、五根手指全部陷进布料里的抓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凛、行かないで(凛,别走)。”小遥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黏糊,尾音拖得很长,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却皱起来了。那个表情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梦里的凛正站起来离开房间,所以她要把她拽住。凛一只手撑在床垫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遥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背上。“行かないよ(我不走)。ちょっとテレビ消してくるだけ(只是去关电视)。すぐ戻る(马上就回来)。”小遥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但她的表情还是不太情愿,嘴唇抿着,眉头皱着,手从凛衣领上滑下来,转而抓住凛的手指。她握着凛的食指和中指,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紧,像是在用这两根手指代替刚才的衣领,确认凛还会回来。“すぐ?(马上?)”
“一分だけ(就一分钟)。”凛用拇指在小遥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然后把她的手指轻轻从自己手指上松开,放进被子里。她快步走到客厅,把こたつ的被子叠好,关了电视和落地灯,又检查了一下阳台的门有没有锁好。深秋的夜风从阳台门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点金木樨快要谢掉的甜腻。她从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那是小遥半夜口渴时会伸手去摸的位置。然后她绕到床的另一侧,轻轻掀开被子,在小遥旁边躺下来。她刚躺下,小遥就翻了个身,像一只感知到热源的猫一样,自动朝她靠过来。她的脸贴在凛的肩窝里,额头抵着凛的下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凛腰侧,膝盖微弯顶在凛大腿外侧。整个人几乎完全蜷在凛怀里,比今天早上那个姿势更紧、更密不透风。凛低头看着小遥的睡脸。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呼吸比平时更慢、更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长长的、均匀的节奏,像是潮汐在沙滩上来回冲刷。凛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见过小遥睡得这么沉。以前每天晚上——从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晚开始,小遥在睡着之后总是会有一些小动作。翻身,皱眉,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抓一下,或者忽然惊醒似地睁开眼睛看一眼凛还在不在,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凛曾经在失眠的夜里观察过这些,她以为小遥自己不知道。但今晚小遥一次都没有动过。她的手指没有抓床单,眉头没有皱,呼吸没有断过,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蜷在凛怀里,脸埋在凛肩窝,睡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孩子。凛把手轻轻放在小遥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隔着睡衣的棉布,她能感觉到小遥的体温,比平时稍微高一点点。她低下头,嘴唇在小遥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おやすみ(晚安)。”她闭上眼睛。窗外那棵金木樨的最后一茬花正被夜风摇落,细碎的花瓣无声地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第二天早上,凛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直射光——窗帘还是拉了一半,只是阳光的角度比平时更偏了一点,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的枕头上。她眨了眨眼,偏头一看,小遥还在睡。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脸埋在凛肩窝里,手搭在她腰侧,膝盖顶在她大腿外侧。唯一的变化是小遥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探进了她睡衣下摆的边缘,指尖轻轻贴在她腰侧那片皮肤上,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贴着。凛没有动。她低头看着小遥的睫毛,在晨光里每一根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然后小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眉头先皱起来,再舒展开,眼睛慢慢睁开。那双茶色的瞳孔还没有完全对上焦,视线在凛的锁骨和下巴之间飘了好几次,最后停在凛的眼睛上。
“……おはよう(早安)。”小遥的声音沙沙的,尾音黏在舌头上还没完全出来。
“おはよう(早安)。”凛回答。她的手指在小遥后背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
小遥没有像上次那样猛地弹开。她只是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探进凛睡衣下摆的手指,然后很慢很慢地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鼻子下面,闻了闻指尖,那是凛皮肤的味道。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よく寝た(睡得真好)。”
凛用手指梳了梳小遥后脑勺翘起来的碎发。“夢も見なかった?(做梦了吗?)”
“見なかった(没做梦)。気づいたら朝だった(一觉睡到天亮)。”她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凛のおかげかも(大概是凛的功劳)。”凛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翘起来的一缕呆毛轻轻按下去。按下去之后呆毛又弹回来,她再按,又弹回来。小遥眯着眼睛任由她摆弄,像一只被顺毛顺得很舒服的猫。
起床之后,凛在厨房做早饭。她煎了蛋,烤了吐司,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黑的给自己,一杯加了双份奶的给小遥。小遥在浴室里刷牙洗脸,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之后停了,然后是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的声音。她在凛旁边站定,把下巴搁在凛的肩膀上,看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今日、いい天気だね(今天天气真好)。”凛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是个好天气——天空是那种深秋特有的澄澈的蓝,没有云,阳光很亮但不刺眼,阳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把煎蛋盛进盘子里。“週末だしね(毕竟是周末嘛)。どこか行きたい?(想去哪里吗?)”
小遥把下巴从凛肩膀上移开,端着咖啡在餐桌旁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圈。“それがね(说到这个),”她开口了,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商量晚饭吃什么时差不多,但手指在杯沿上多划了两圈,“さっき友達からLINEが来て(刚才朋友发了条消息)。今日、原宿で遊ばないかって(问今天要不要去原宿玩)。久しぶりに会いたいし(我也挺久没见她了)、凛も一緒にどうかなって(所以想凛也一起去)。”
凛把煎蛋放在小遥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她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友達って?(什么朋友?)”
“みゆう(小优)。高校の時の同級生(高中同学)。前に話したことあるよね(之前和你提过吧)。コンビニでバイトしてた時に(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たまに遊びに来てた子(偶尔会来店里玩的)。”
凛想了想。她记得那个名字。小遥确实提过几次——高中时一起参加轻音部的朋友,毕业后去了专门学校学美容,现在在原宿一家美容院工作。她没见过本人,但从她每次聊天时小遥眉飞色舞的描述来看,应该是个和小遥关系很好、性格也很活泼的女生。凛用叉子戳破蛋黄的边缘,看着橙黄色的液体慢慢流到吐司上。“いいよ(好啊)。私も行く(我也去)。”
小遥眨了两下眼睛。大概是没想到凛答应得这么快,她已经提前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一大堆理由——“みゆうは優しいから(小优人很好的)”、“あまり人数多いと緊張しない?(人太多你会不会紧张?)”、“もし嫌だったら無理しなくていいけど(不想去的话也不用勉强)”——结果这些理由全部被凛三个字就堵了回去,憋得她嘴角轻轻动了动。
“……いいの?(真的可以去吗?)”
“いいよ(可以)。私も遥の友達に会ってみたい(我也挺想见见小遥的朋友)。”凛把吐司对折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她看到小遥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但她没有戳破。小遥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上嘴唇沾了一圈奶沫,她没有舔掉,只是让那圈奶沫留在那里,好像那是她唯一还能维持的防线。“じゃあ(那),そう返信するね(我就这么回她)。彼女も連れて行くって(就说,会带我女朋友一起过去)。”她说“彼女”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但语气很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句子。说完之后她把咖啡杯放下来,拿起手机开始打字。打了几行之后又删掉,删掉之后又重新打。凛看着小遥在手机上认真措辞的样子——眉头轻轻皱着,虎牙咬着下嘴唇,打完一段话之后停下来看了好几遍才按下发送键。发送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抬起头,用一种假装若无其事但耳尖还红着的表情看着凛。“送った(发出去了)。みゆう、凛に会うの楽しみにしてるって(小优说很期待见凛)。”
凛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私も楽しみ(我也很期待)。”她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小遥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她围裙的系带,把她拽得弯下腰,踮起脚尖在她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正好是她刚才沾到奶沫的位置。然后松开围裙系带,端着咖啡杯转过身去,背对着凛,只露出红透的耳尖。
凛摸了摸自己嘴角。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小遥嘴唇的温度和一点点咖啡的微苦。“何のため?(这又是为什么?)”
“前払い(预付款)。”小遥把咖啡杯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语气轻松得好像自己刚才只是顺手递了一张优惠券。“今日、外ではあんまりできないから(今天在外面不方便亲热)。だから今のうちに(所以趁现在先预支一点)。”凛靠在流理台边上,看着小遥洗碗的背影,看着她歪歪扭扭扎起来的马尾,随着她洗碗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低头笑了一下,把用过的盘子放在水槽旁边,然后伸手轻轻捏了捏小遥后颈上那颗极小的痣。“じゃあ(那),帰ってきてからの分も前払いしてもらおうかな(回来的份要不要也预支一下)。”小遥缩了缩脖子,用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指在凛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
出门前小遥在玄关的全身镜前面站了很久。她把头发放下来,又扎上去,又放下来,最后选了放下来。然后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扯了扯卫衣下摆,又扭头看了看背后帽子上的抽绳有没有拉好。凛靠在鞋柜上等她,已经穿好了风衣,手上拿着钥匙,看着小遥第三次把刘海从左边拨到右边又拨回左边。
“似合ってる(很适合你)。”凛说。
小遥的手指停在刘海上,从镜子里看了凛一眼。“まだ何も言ってな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だから先に言った(所以提前说了)。”
小遥把手放下来,在镜子前转了半圈,然后走到凛面前,伸手帮凛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那个动作和之前凛每一次出门赴约时她做的一模一样——手指沿着领口边缘轻轻压了一圈,把翻出来的内衬折回去,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これでいい(这样就行了)。”
从高円寺坐中央线到原宿只需要十几分钟。周末的车厢比平日更挤一些,她们并排站在靠门的位置,凛一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松松地扶着小遥后腰。电车转弯时小遥的身体顺着惯性靠到凛身上,凛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收了一下,稳住她。小遥抬头看了凛一眼,凛的表情和平时坐电车时一模一样,平静、专注、视线落在车窗外的风景上。但她放在小遥后腰上的那只手,拇指正以极小的幅度在小遥腰侧轻轻画着圈。和昨晚在こたつ里一模一样。小遥把脸转回去,耳尖慢慢变红了。原宿站竹下口。周末的人潮比平日更加汹涌,可丽饼店门口排队的长龙拐了好几个弯,空气里弥漫着烤焦糖的甜味和游客身上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小遥站在改札口外面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然后忽然举起手臂挥了挥。
“みゆう!(小优!)”她喊了一声,然后拽着凛的手腕往前走。凛被她拽着穿过人群,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小优站在竹下通入口那家可丽饼店旁边,手里举着两个刚买到的可丽饼,一个草莓奶油,一个香蕉巧克力。她是个和小遥差不多高的女生,染了一头浅棕色短发,耳垂上挂着好几个银色小耳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很弯的弧线。她看到小遥之后把两个可丽饼都举高了一些,像是在展示战利品。
“遥!こっち!(这边!)”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凛身上,从小遥拽着凛手腕的姿势,到凛风衣口袋里那只手,再到凛的脸。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凛很熟悉,是女生看到朋友新交的女朋友时特有的、混合着好奇和审视的光芒。“あ、この人が!(啊,就是她吧!)”
小遥松开凛的手腕,站到两个人中间。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凛非常熟悉的那种“我要宣布一个重要决定”的语气说:“紹介するね(我来介绍一下)。こちら、私の彼女の凛(这是我的女朋友,凛)。”她把“彼女”这个词咬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展示一件自己藏了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给大家看的宝物。然后她转向凛,指着小优说:“こっちはみゆう(这位是小优)。前に話した、高校の時の友達(之前说过的,高中时候的朋友)。”
小优把左手的草莓可丽饼塞进小遥手里,然后把右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朝凛伸出手。“初めまして!遥からめっちゃ話聞いてます!(初次见面!听遥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凛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初めまして、凛です(初次见面,我是凛)。遥がいつもお世話になってます(小遥平时承蒙你关照了)。”
小优的眼睛在凛说这句话的时候眯得更弯了。她转头看了小遥一眼,然后凑到小遥耳边,用一种完全没有压低音量的“悄悄话”说:“かっこいいじゃん!(挺帅的嘛!)”
小遥的耳尖立刻变成了粉色。她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小优的肋骨。“言わなくていい!(不用说出来!)”
“いや、ほんとだって!遥のLINEの話より実物の方が——(真的!比遥在LINE上描述的还要——)”
“みゆう!(小优!)”小遥伸手去捂小优的嘴。小优笑着往后躲,差点撞到后面排队买可丽饼的游客。凛伸手扶住了小优的肩膀,动作很快,扶稳之后就立刻松开了。
她们在竹下通逛了一会儿。小优拉着小遥走在前面,凛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小优每进一家店都会拿起各种东西在小遥身上比划,一顶毛线帽,一条围巾,一对耳环,然后回头问凛“似合うと思います?(你觉得适合她吗?)”凛每次都会认真看一眼,然后给出一个简洁但从不敷衍的评价。小遥在旁边假装在翻货架上的衣服,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在听凛说的每一个字。当凛说“その色、遥に合ってる(这个颜色很适合小遥)”的时候,她把脸埋进货架里,假装对一件男款羽绒服的标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逛到一半,小优忽然停下来,拉住小遥的手,用一种严肃但嘴角在抽搐的语气说:“あのさ(话说),私は遥の親友として(我作为小遥的闺蜜),一つだけ確認したいことがあるんだけど(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なに(什么)。”
“凛って、ちゃんと遥のこと大事にしてくれてる?(凛,有好好珍惜小遥吗?)”
小遥还没来得及回答,凛已经接过了话。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小遥身边,肩膀几乎贴着小遥的肩膀。“もちろん(当然)。”她偏头看了小遥一眼,伸手把她刚才在毛线帽货架前弄乱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回耳后。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她已经做了一千次,手指在小遥耳垂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小优看着这一幕,捂住了嘴。但她捂嘴的动作太慢了,凛已经看到她嘴角那个疯狂上扬的弧度。“よし、合格!(好,合格!)”她把两只手举在胸前,对凛竖起两根大拇指。“遥、いい彼女見つけたね!(小遥,你找到了一个很棒的女朋友呢!)”
小遥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卫衣帽子的抽绳,但她耳尖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侧面。凛伸手把她手里那根被她绕了好几圈的抽绳轻轻解救出来,拉平。小遥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睛在竹下通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亮。下午逛累了,小优带她们去了自己在原宿美容院附近一家常去的喫茶店。店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表参道的银杏树,深秋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在阳光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她们选了一个靠窗的四人座,凛和小遥坐在同一侧,小优坐在对面。小遥点了一杯草莓奶昔,小优点了一杯抹茶拿铁,凛点了一杯黑咖啡。小优看到凛点黑咖啡之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小遥一眼,小遥用菜单挡住了自己的脸。等咖啡的时候,小优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托腮,用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想听你说”的表情看着小遥。“で(所以),どこが好きなの?(你喜欢凛哪一点?)”
小遥把菜单放下来,端起刚送来的草莓奶昔,含着吸管,声音含含糊糊的。“……ぜんぶ(全部)。”
“ぜんぶって(‘全部’是什么意思)。”
“ぜんぶはぜんぶ(全部就是全部)。”小遥松开吸管。她偏头看了凛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把草莓奶昔的玻璃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料理が上手で(做饭好吃)、優しくて(很温柔)、ちゃんと話を聞いてくれて(认真听我说话)、私が落ち込んでる時にすぐ気づいてくれる(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能马上察觉到)、論文で忙しくても毎朝私より先に起きて朝ごはん作ってくれる(写论文再忙也每天比我早起做早饭)、あと——”(还有——)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划了一道线。“寝てる時に寒くないか確認してくれる(半夜会看看我有没有踢被子着凉)。私が気づかないうちに(都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次の日布団がちゃんと肩までかかってる(第二天发现被子好好地盖到肩膀)。”
凛端着黑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没有看小遥,视线落在窗外那排银杏树上,但她的咖啡杯在手指之间轻轻晃了一下。那些事她从来没有刻意去记,只是在每个半夜醒来时习惯性地看一眼旁边那团蜷成猫形状的被子还在不在、肩膀有没有露在外面、脚踝有没有从被子里伸出来。她以为小遥一直睡着,以为那些动作都像呼吸一样自然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小优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端起自己的抹茶拿铁,喝了一口,用吸管轻轻搅了搅杯底的沉淀,用一种难得正经的语气说:“よかったね、遥(真是太好了,小遥)。やっとそういう人に会えた(终于遇到这样的人了)。”
小遥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勾住凛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的小指。凛没有转头,但她翻过手来把小遥整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按了两下。小优看了看她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抹茶拿铁,然后清清嗓子,用一种欢快到明显是在转移气氛的语气说:“じゃあさ(那什么),今日の夜、よかったら二人とも(今晚,你们俩有空的话),私とあと数人で焼き肉食べに行くんだけど(我和另外几个朋友约了去吃烤肉),一緒にどう?(要一起来吗?)”
凛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小遥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转头看小遥,小遥正仰着脸看她,那个眼神凛很熟悉,嘴上没有问出口,但眼睛已经在说“行きたいけど凛はどう?(我想去,但凛觉得呢?)”凛用拇指在她虎口上又按了一下,然后转头对小优点了点头。“いいですよ(好啊)。参加させてもらいます(承蒙邀请)。”
“やった!(太好了!)”小优拿起手机,开始在LINE上快速地打字,大概是通知其他几个朋友。“もう一人増えるからって(我跟她们说多带一个人),みんな喜ぶと思う(大家肯定会很开心的)。遥が彼女連れてくるの、みんな楽しみにしてたし(毕竟大家都期待见小遥的女朋友呢)。”小遥听到“彼女”这个词,又把草莓奶昔的吸管含住了。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把脸藏起来,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大口奶昔,然后把头轻轻靠在凛的肩膀上。凛的肩膀接住了她头的重量,调整了一下自己坐姿的角度,让小遥靠得更舒服一点。她的另一只手还是握着小遥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窗外银杏叶正一片一片落在表参道的坡道上,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很薄的金边。烤肉店在离表参道不远的一条岔路上,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木格子拉门里飘出来的白烟混着烤焦的酱汁味和炭火气。小优推开门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二人連れてきたよ(我把两个人带来了)”,里面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凛跟在小遥身后走进去,脱鞋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小遥的手肘,小遥正单脚站着解凉鞋的搭扣,被她一扶反而晃了一下。
“大丈夫(没事)。”小遥小声说。
“うん(嗯)。”凛松开手,但没有完全松开,手指顺着小遥的手腕滑到她手心,轻轻握了一下才放开。这是一家坐敷形式的烤肉店,炭炉嵌在木桌中间,排烟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桌边围着一圈座布団(坐垫)。已经有三个人先到了,一个染着深棕色卷发的女生正拿着夹子在翻炭火上的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倒饮料,还有一个短发女生靠在墙边看菜单。加上小优、凛和小遥,总共六个人。
“こっちこっち!(这边这边!)”卷发女生朝她们招手,铁夹子还在手里挥着。她看到凛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用夹子戳了戳旁边倒饮料的男生。“ね、言ったでしょ!遥の彼女、美人だって!(我跟你说过吧,小遥的女朋友是个美女!)”
凛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在小遥旁边坐下。小遥坐在靠炭炉的位置,凛在她右手边。小优坐在对面,旁边是那个卷发女生,她叫真由,是小优在美容院的同事。戴眼镜的男生叫田中,是真由的男朋友。靠在墙边的短发女生叫アヤ(小绫),是她们高中轻音部的后辈。一坐下来,周围的声音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过来。真由最先开口,语速快得像在赶电车:“遥久しぶり!元気だった?仕事どう?まだコンビニ?彼女かっこいいね!どこで知り合ったの?付き合ってどのくらい?”(小遥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工作还好吗?还在便利店吗?女朋友好帅啊!你们在哪儿认识的?交往多久了?)一连串问题密集到连逗号都插不进去。小遥被问得手忙脚乱,筷子差点碰掉,嘴里还在应着“ちょ、ちょっと待って(等、等一下)”,真由又转向凛:“凛さん日本語上手!日本何年目?留学生?どこの国の人?”(凛日语说得真好!来日本第几年了?是留学生吗?哪里人?)凛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但对方语速太快,几个问题叠在一起像是一串被快进的录音带。她的大脑需要先按暂停、倒回去、逐条拆解,才能组织出合适的回答。在研究室里和教授一对一讨论时没有问题,在便利店里和顾客简单交流也没有问题,但现在周围同时有真由在提问、小优在插嘴、田中在那边问“ビールでいい?(啤酒可以吗?)”、アヤ在说“私も焼き肉久しぶり”(我也好久没吃烤肉了),每个人都在说话,炭火在滋滋作响,排气扇在头顶嗡嗡转。
小遥在凛开口之前就转过身来。她把膝盖挪了一下,让自己半侧着面对凛,肩膀微微挡住真由的方向,像是在两个人之间拉了一道很小的屏障。“真由はね、いっぺんにたくさん聞くから(真由她啊,一次会问好多问题),ゆっくりでいいよ(你慢慢说就好)。”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只让凛一个人听到。“わかんなかったら、私が通訳する(听不懂的话,我来帮你翻译)。”凛看着小遥认真的表情,轻轻点了一下头。“ありがと。大丈夫、わかる(谢谢。没事,我能听懂)。”她转向真由,用比平时稍微慢一点但很清晰的声音说:“中国から来ました(我从中国来的)。日本は二年目です(来日本第二年)。留学生です(是留学生)。”真由连连点头,嘴里“へえー”个不停。然后她又问:“中国のどこ?北京?上海?”凛回答了一个城市名,真由立刻转向田中兴奋地喊“ほら!やっぱりそうだった!(你看,我就说吧!)”田中在旁边给每个人倒啤酒,杯子里泡沫刚好八分满,闻言抬头对凛友善地笑了笑。小优端起啤酒杯,举到桌子中间。“じゃあ(那),改めて——遥と凛、おつかれさま!(小遥、凛,你们辛苦了!)乾杯!(干杯!)”
“乾杯!(干杯!)”所有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凛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现小遥的啤酒杯里只少了一点点,她喝得很慢,和在自己家里喝梅酒时那种眯着眼睛一小口一小口抿的样子一模一样。凛把烤网上刚烤好的第一片牛舌夹起来放进小遥碗里。动作很快,快到真由还在说“最初はタンからだよね(要先从牛舌吃起呢)”的前半句,凛已经把牛舌放在小遥碗里了。小遥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片烤得边缘微焦的牛舌,然后抬头看了凛一眼,眼睛弯了一下,夹起那片牛舌蘸了青柠汁,一口塞进嘴里。真由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用生菜叶包烤肉,一边包一边视线在凛和小遥之间来回跳动,嘴上也没闲着:“遥、彼女にめっちゃ大事にされてるね(小遥,你女朋友真的很珍惜你呢)。彼女いない時はいつも一番最後に肉取ってたのに(以前没女朋友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夹到肉),今は一番最初だ(现在第一个就有了)。”小遥嚼着牛舌,腮帮子鼓鼓的,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凛逐渐掌握了这场聚会的节奏。她学会了在几股声音同时涌过来时先过滤出最重要的那一股,然后用最简短的日语回应,配合小遥偶尔的低声提示。但她也开始注意到一些其他的事。小遥很受欢迎。坐在对面的アヤ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拉着小遥说话,聊高中轻音部的往事——学园祭的演出、被贝斯弦割伤手指的糗事、毕业后第一次去卡拉OK结果全员都喝多了。小遥一边翻着炭火上的烤肉一边回应,时不时发出笑声,那笑声没有在凛面前时那种带点羞涩和撒娇的尾音,是更放开的、被老朋友包围时从记忆深处自然涌出来的那种毫无防备的笑。アヤ说“遥先輩って変わってないね(小遥前辈真是一点没变)”,真由在旁边插嘴“いや彼女できてちょっと大人しくなったかも(不对,谈了恋爱之后好像变得稍微稳重了一点)”,小遥立刻反驳“そんなことない!(才没有呢!)”但反驳时的耳尖是红的。小优在旁边默默喝着啤酒,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看着这一幕。凛也默默喝着啤酒。她的日语水平足够听懂大部分对话内容,但她的反应速度跟不上这群认识近十年的老朋友之间那种跳跃式的、充满内部梗和省略语的聊天。她想插话时句子还在脑中构建,话题已经跳到下一个了,最后只能把更多精力放在烤网上——翻肉、分肉、用生菜包好递给小遥。她用夹子翻动牛舌时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肉片在铁网上发出更刺耳的滋滋声。那片肉被夹起来时边缘微微焦了。小遥注意到了。在大家聊到第三轮时,凛一直沉默地喝着啤酒,回答别人的话也只是几个字的短句,夹肉的铁钳在她手里捏得有点紧。小遥在桌子下面把手放在凛膝盖上,轻轻按了按。凛转过头。小遥把头偏过来,嘴唇离她的耳朵很近:“大丈夫?疲れた?(没事吧?累了吗?)”凛看着她,看了两秒。她知道自己应该回答“大丈夫”——她确实听得懂大部分对话,并没有被完全排斥在外。但她的视线越过小遥的肩膀,看到アヤ正笑着说什么,小优正拿起啤酒瓶给真由倒酒,所有人都在笑。而小遥刚才回答アヤ时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声还在她脑海里转。
“……ちょっとだけ(有一点)。”凛说。把手里的铁钳放在烤网边缘,转而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指。然后她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找到小遥放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放在自己大腿上。小遥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没有挣开,只是把手指也收紧了一点,然后继续转头和大家聊天。她的左手被凛握着放在桌子下面,右手拿着筷子翻烤肉,表情和语气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她的拇指在凛手心里轻轻画着圈。游戏是田中提议的。大概是觉得干吃肉缺点什么,他擦擦嘴说“せっかくだしゲームでもやらない?(机会难得,要不要玩个游戏?)”真由立刻举手赞成。小优说“王様ゲーム?(国王游戏?)”アヤ摇头说前回の飲み会でやったやつはちょっと(上次聚会玩过了有点腻)。最后决定玩“私は誰でしょう(猜猜我是谁)”的变体,每个人在纸条上写一个在场的人都知道的、共同认识的人或角色,贴在别人额头上,其他人只能回答はい(是)或いいえ(不是),先猜出自己额头上是谁的人获胜,最后一名罚酒一杯。
凛用左手写字。纸条上就一个字——“猫”。她写完之后把纸条折好递出去,小遥接过纸条时手指碰到凛的手指。凛在那一瞬间轻轻勾了一下她的食指,动作很轻,除了小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小遥的耳尖立刻粉了,但她若无其事地把纸条收好,放进桌上的纸杯里。第一轮凛的额头上被贴了一张写着“コンビニ店長(便利店店长)”的纸条。她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很快就猜出来了,因为真由一直在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第二轮凛的纸条是“イチゴプリン(草莓布丁)”。她问“食べ物ですか?(是食物吗?)”全场说“はい(是)”。她又问“甘いですか?(是甜的吗?)”全场又说“はい”。她想了想,问“デザートですか?(是甜点吗?)”小优说“はい(是)”。她忽然偏头看了小遥一眼,小遥正双手捂着嘴,耳尖红得像炭火里的铁网。凛几乎立刻就猜到了:“イチゴプリン(草莓布丁)。”“正解!(答对了!)”真由鼓掌。アヤ在旁边感叹“え、何でわかったの?(欸,怎么猜到的?)”凛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上的纸条拿下来,对折,然后放在自己面前的杯垫旁边。她转头看了小遥一眼,眼尾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小遥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烤网,用筷子戳着一片已经凉了的牛舌,戳了好几下才夹起来。
第三轮开始前,凛把自己写的纸条贴在小遥额头上。她贴的时候手指在小遥太阳穴上多停了一瞬,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片皮肤。小遥抬眼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なに(干嘛)”,凛也用口型回她“秘密(秘密)”。小遥伸手去摸自己额头上的纸条,被凛轻轻抓住手腕又放回去。这一轮小遥猜得磕磕绊绊,因为她每次问问题时凛都用那种在健身房教她深蹲时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她,让她大脑短路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それは人間ですか?(是人类吗?)”“いいえ(不是)。”“動物ですか?(是动物吗?)”“はい(是)。”“四足歩行ですか?(用四条腿走路吗?)”“はい(是)。”“猫ですか?(是猫吗?)”全场一起说“はい(是)”。小遥正要高兴,凛忽然补充道:“でも、ただの猫じゃない(不过,不是普通的猫)。”小遥愣住了。“ただの猫じゃない?(不是普通的猫?)”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把竹下通、便利店、宠物店、奶奶家的猫全猜了一遍,都不对。最后凛把手伸过来,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小遥额头上那张纸条的边缘,声音很轻,轻到在烤肉滋滋的噪音里只有小遥能听到:“ヒント(提示)——こたつ(被炉)。”小遥的脸在零点几秒内从正常肤色变成了比她面前那杯梅酒还深的绯红。她终于知道自己额头上写的是什么了,不是普通的猫,是こたつで丸まってる猫(在被炉里蜷成一团的猫)。那是凛上次在沙发调戏她之后给她取的外号。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取的外号。小遥猛地把纸条从额头上撕下来,用力折好塞进自己卫衣口袋里,动作快得像在销毁证据。“な、なんで凛がそれを書くの!(为、为什么凛要写这个啊!)”她压低声音对凛说,但实际上压低得不够,坐在对面的小优已经听到了。小优端着啤酒杯,露出一种“我听到了但我假装没听到”的微妙微笑。凛没有回答。她用左手把烤网上最后一片烤好的牛舌夹起来,放进小遥碗里,右手在桌子下面找到小遥的手,轻轻握住,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动作把“彼女(女朋友)”这两个字写得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当アヤ试图凑近小遥的耳朵小声讨论刚才那个纸条上的秘密内容时,凛不动声色地用肩膀碰了碰小遥的后背,顺势把自己挡在两人中间;当小优隔着桌子想叫小遥再来一杯啤酒时,凛先一步拿起小遥的杯子,代她喝掉了那半杯残酒。最后小遥放弃了去抢那个罚酒的机会,心甘情愿地安静坐在她身边。接下来一整晚,每当炭火溅出火星时,凛都会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凛知道。她也知道小优在旁边看着她俩,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但她没有松手。
从烤肉店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表参道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小遥站在店门口缩了缩脖子,凛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凛的体温,小遥把半张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じゃあまたね!(那下次见!)”小优在店门口朝她们挥手,真由挽着田中的手臂站在旁边,アヤ已经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凛さん、今度こそゆっくり話そうね(凛姐,下次一定要好好聊聊哦)”。凛点了点头,微微欠身说了句“おやすみなさい(晚安)”,然后把手放在小遥后背上,轻轻带她往车站方向走。
转过街角之后,人群的嘈杂声渐渐远了。表参道的店铺大多已经拉下了铁门,只有便利店和几家深夜喫茶店的招牌还亮着。小遥走在凛左边,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鼻尖。她的步子比平时慢,大概是吃饱了又喝了酒,整个人有点懒洋洋的。凛走在她旁边,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走了几步,小遥把手从围巾里伸出来,轻轻勾住了凛的手指。凛没有转头,但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反手握住小遥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车站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末班车还没到,但已经过了晚高峰,月台上零星站着几个等车的人。她们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电车就来了。车厢里很空,她们并排坐在靠门的位置。电车启动的时候,小遥的身体因为惯性轻轻晃了一下,肩膀撞到凛的手臂。然后她就没有再移开。她靠在凛身上,头枕着凛的肩膀,围巾松开了一点,露出下巴和嘴唇。凛偏头看了她一眼。小遥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伏着,呼吸很平稳,嘴唇微微张开——只是在闭目养神。凛看着她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道被可丽饼奶油蹭过的淡淡痕迹,看着她脖子侧面那颗几乎看不清的小痣。
然后凛把扶在吊环上的手放下来,另一只手环过小遥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小遥嗯了一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凛的下巴已经搁在了她的头顶上。凛的手从她肩膀滑到腰侧,收紧。不是平时那种松松的、绅士的拥抱,是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的抱法。小遥的脸贴在凛的胸口,能听到她的心跳,隔着风衣和T恤两层布料,节奏很稳,但每一下都比平时更用力。
“凛?”小遥的脸埋在凛胸口,声音闷闷的。
凛没有回答。她把下巴从小遥头顶移开,低下头,嘴唇贴着小遥的耳朵。呼吸拂过小遥耳后那片极敏感的皮肤。小遥轻轻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今日ね(今天啊),”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小遥一个人能听到,被电车的行驶音包裹着,像一层只有两个人共享的密文,“ずっと言いたかったことがある(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なに(什么)。”
凛的手指在小遥腰侧轻轻抓了一下。“みゆうと話してる時(你和小优聊天的时候),アヤと笑ってる時(你和小绫一起笑的时候),真由に昔の話をしてる時(你跟真由聊以前的事的时候),私——ちょっとだけ(我啊,有一点点)。”她停了一下。小遥感觉到自己耳朵上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热了一点。
“妬いた(吃醋了)。”凛说。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学术陈述。然后她放在小遥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小遥往自己怀里又压近了几分。“日本語がうまく聞き取れなくて(日语不太能完全听懂),みんなの会話に入れなかったのもある(插不进大家的对话)。でもそれより(但比那更重要的原因是),遥が楽しそうに他の人と話してるのを見て(看到小遥和别人聊得那么开心),ずっと触りたかった(就一直想碰你)。手を繋ぎたかった(想牵你的手),肩を抱きたかった(想搂你的肩膀),みんなの前で(在大家面前),これ、俺のだって(想说这个人,是我的)。”
小遥从凛胸口抬起头来。她的脸现在是整片绯红。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嘴唇动了动:“凛、そんなこと——(凛,你居然会——)”
“言わなかったでしょ(没听我说过吧)。”凛用拇指轻轻按住她的下嘴唇,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言えなかった(之前没机会说)。今も、実はちょっと恥ずかしい(现在说起来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でも言わないと(但不说出来的话),遥が気づかないまま終わるでしょ(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就那样过去了)。”
小遥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从围巾里伸出来,轻轻放在凛的脸颊上,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画了一道弧线。电车在这时候减速了,广播报出了高円寺的站名。凛松开环在小遥腰上的手,站起来,把手伸给小遥。小遥把手放进她掌心里,被她拉起来。两个人并肩走下电车,穿过改札口,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商店街往公寓方向走。商店街的灯笼已经灭了一半,只有那家老旧的喫茶店门口还亮着暖黄色的灯。一路上凛始终牵着小遥的手,力道比平时更紧,拇指在她虎口上不停地轻轻摩挲。公寓楼下。凛掏出钥匙开了门,小遥跟在她身后进来,弯腰脱鞋。凛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外套挂好,站在玄关等小遥,看她正低着头专心解鞋带,手指因为喝了酒有些不太稳。她伸出手把那只刚解开了一半的凉鞋从她手里拿过来,帮她彻底解开放好。两个人换好拖鞋站在玄关,走廊里安静得只有头顶那盏感应小夜灯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
小遥抬起头,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凛就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鞋柜边缘,把她整个人困在鞋柜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手指轻轻托着她下颌骨的弧度,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就是傍晚在可丽饼店门口蹭到奶油的那个位置。然后凛低下头,嘴唇覆上来。这不是今早出门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前払い,不是在古着店收银台前那种被折扣规则推着走的半推半就,不是在沙发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调戏。凛的嘴唇压在小遥嘴唇上的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更急。她含着小遥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抿了一下,然后把舌尖探进去,没有试探,没有循序渐进的温柔,直接缠住了她退缩的舌。另一只手绕过小遥后腰,用力一收,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上,膝盖挤进她两腿之间,把她牢牢抵在鞋柜上。小遥的手先是抵在凛的肩膀上推了一下,但凛没有松,反而把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她的手指于是从推变成了抓,攥紧了凛风衣肩部的布料,把防水面料拧成一团。凛的吻一路向下,从嘴唇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巴,最后停在今天在烤肉店里アヤ说话时小遥凑近过去的那一侧脖颈上。她张开嘴,牙齿轻轻咬住那片皮肤,不重,但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更用力,然后在齿印上覆上嘴唇深深吸吮。吻痕在小遥脖子上缓缓浮现,颜色比上次更深。小遥的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的重量全靠凛的手臂撑着才没有滑下去。
“凛、ここ——玄関——(凛,这里——是玄关——)”小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知ってる(我知道)。”凛的嘴唇贴着她脖子上那颗小痣,声音低哑。她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吻得更用力。她抬起头来看着小遥,嘴角还残留着刚才深吻后湿润的痕迹。
“今日の分(今天欠下的),”她凑到小遥耳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往里面灌气声,“俺、けっこう妬いたから(我啊,醋意还挺重的)。だから——(所以——)”她没有说完。手指停在小遥锁骨上方,指尖轻轻按在刚才自己种下吻痕的那个位置。小遥看着她,眼睛水亮亮的,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凛再次低下头,重新吻住她。这一次吻得更深,小遥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占有欲吞没了,但她的手指却不再推她,而是慢慢往上环住了凛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踮起脚尖,开始笨拙而热烈地回应。在喘息的间隙,她听到凛贴着她的唇瓣低声说——“今夜、たくさん触る(今晚,会碰你很多地方)。嫌なら言って(不想的话就告诉我)。”小遥轻轻摇头。手指在凛后颈上轻轻抓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猫用爪子确认垫子的软硬度。“嫌じゃない(不讨厌)。凛なら——何されても(只要是凛——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凛把她打横抱起来,走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