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

手机响的时候,凛正在電車上。中央线快速,从新宿开往高円寺,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优先席旁边,膝盖上放着包,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把她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脸切成一段一段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母亲”。接起来,母亲的声音隔着一条时差线和隧道里的信号杂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你爸托人给你找了个工作。中国系商社,社长姓郑,是你爸老熟人。下周五晚上约了顿饭,在银座。”

凛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隧道里的广播嗡嗡地报着下一站的站名,她没听清。

“什么工作?”

“中日贸易。你不是学国际关系的吗,正好对口。郑总那边先见一面。不管怎么样,人家是你爸老朋友,面子要给。其他的,等你把饭吃了再说。”电话挂断之后,凛把手机放回口袋。车窗外的隧道终于结束了,高円寺的站台灯光涌进来,她的脸在玻璃上重新变得清晰。她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商店街往公寓方向走。傍晚的风从车站广场吹过来,把喫茶店门口的风铃吹得叮叮响。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两盒布丁,一盒抹茶,一盒草莓。草莓的是给小遥的。

回到家的时候,小遥正坐在こたつ(被炉)里剥橘子。她把橘子皮掰成大小不一的碎片,堆在纸巾上,橘肉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小碟子里。她抬头看到凛手里的便利店袋子,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おかえり(欢迎回来)”,然后视线立刻落在袋子上。

“何買った?(买了什么?)”

“プリン(布丁)。”凛把草莓布丁拿出来放在こたつ桌上。小遥看到包装上那颗卡通草莓,眼睛亮了一拍,然后拿起布丁翻过来看保质期,看完之后把它放在こたつ桌角——那是她专门留给自己饭后甜点的位置。凛把抹茶布丁放进冰箱,然后在こたつ对面坐下。她没有提电话的事。不是想瞒着小遥,是这份工作还没有定下来。等周五和郑总吃完那顿饭,确认了具体的入职条件,再告诉小遥也不迟。在此之前,她不想让小遥跟着她一起悬心。她拿起小遥掰好的那半颗橘子塞进嘴里。橘子有点酸,她眯起眼睛。小遥看着她笑了一下,伸手把那盒草莓布丁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接下来的几天,凛照常去研究室,小遥照常去便利店上班。母亲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确认周五吃饭的时间地点,一次是嘱咐她穿得正式一点。凛每次接电话都尽量简短,靠在厨房流理台旁边,面对着墙壁,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阳台上,她知道小遥会注意到。只是在厨房里,借着抽油烟机的声音做掩护。小遥有没有注意到,凛不确定。只是有一天她打完电话转身的时候,发现小遥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空杯子,大概是来倒水的。小遥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接满了一杯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回客厅。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周五傍晚,凛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换衣服。白衬衫,深灰色长裤,是她从国内带来的唯一一套正装,只在几次正式场合穿过。她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侧了侧脸。衬衫第二个纽扣的线头有点松了,她前两天自己缝过,线的颜色比纽扣本身稍微深了一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小遥靠在洗手间门框上,手里端着马克杯,杯子里是半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她看着凛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动作,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似合ってる(很适合你)。”

凛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そう?(是吗?)”

“うん。でも、ちょっと硬そう(嗯。不过看着有点拘谨)。”

“硬そう?(拘谨?)”

“仕事の面接みたい(像要去面试一样)。”小遥把马克杯放在洗手台边上,走过来伸手帮凛整理了一下领口。她的手指碰到凛的锁骨,凉凉的,带着马克杯手柄上残留的一点点余温。她把领子往后翻了一点,用手指沿着领口边缘压了一圈,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これでいい(这样就好)。”

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口被小遥整理之后确实服帖了很多,之前那个微微翘起的边角被她用指尖压平了。“ありがと(谢谢)。”

“気をつけて(路上小心)。”小遥靠回门框上,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あんまり飲まないでね(别喝太多)。”

“食事だけだよ(只是吃饭而已)。”

小遥嗯了一声。凛拿起包走到玄关弯腰穿鞋。这双高跟鞋是她从国内带来的,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直起身来,回头看了小遥一眼。小遥还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端着那只马克杯,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凛不太会描述的表情——嘴角有弧度,但眼睛没有在笑。

“行ってきます(我走了)。”

“行ってらっしゃい(早去早回)。”

银座的餐厅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很暗的暖色灯照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皇朝酒家”。凛跟在郑总后面走进去的时候,数了一下包间里的座位,六个人。郑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重得让凛往前踉跄了半步。

“老凛的女儿!一表人才!坐坐坐,别客气,今天就是自己人吃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凉拌海蜇、蒜泥白肉、酱牛肉。每个人面前放着三只杯子——红酒杯、白酒杯、以及一个小小的白酒盅。凛看到那三只杯子的时候,胃轻轻缩了一下。郑总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只放了一杯茶。另外两个位置坐着的是公司的副总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办公室主任的中年女人。郑总让凛坐在他右手边。服务员开始倒酒,红酒先上,然后是白酒。那个小小的白酒盅被倒满了,液体透明,在灯光下看不出度数。

“听说你在东京读大学院?”郑总端起酒杯,“来,先干一杯。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凛端起面前的白酒盅。她平时和小遥喝的都是啤酒和梅酒,度数最高的也不过是那次在阳台上喝多了的日本酒。她看了看那小小的酒盅,然后一仰头,干了。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她食道里划了一根火柴。她忍住没有咳嗽,放下酒盅,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塞进嘴里。

“好!”郑总拍了拍桌子,又给她满上了。第二杯是红酒。敬副总。第三杯又回到白酒。办公室主任笑盈盈地说“我们公司难得招到这么好的留学生,这杯一定要喝”。凛说谢谢,然后又干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

菜一道一道地上。北京烤鸭,清蒸石斑鱼,东坡肉,麻辣小龙虾。每上一道菜,就是一轮新的酒。郑总说话的声音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包间都在震。凛听着,点头,在适当的时候说“はい(是)”“そうですか(是这样啊)”“すごいですね(真厉害)”。她的笔记本放在包里,从进包间到现在一页都没翻开过。

白酒盅被倒满了第六次。凛端起酒盅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不太稳了,酒液在盅里晃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她喝了一半,胃里有一股暖流正在往上涌。她咽了下去,把剩下的半杯也喝了。

“小凛酒量不错嘛。”副总笑着说,又给她倒了一杯。

晚上十点半。郑总终于看了看手表,说今天差不多了。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她用手扶住桌沿,稳了一拍。办公室主任扶了她一把,说“没事吧?要不要叫个代驾送你?”凛摆了摆手说没事,自己可以坐电车。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平稳,咬字也还算清楚。她站在那里,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用标准的敬语向郑总道谢。郑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她扛住了。

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银座的霓虹灯已经全亮了。凛沿着人行道慢慢往车站走,每一步都很稳,步幅一致,肩膀没有晃。只是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她盯着自动门的反光看了好几秒,才发现玻璃里那个穿着白衬衫、脸色绯红的人是自己。她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LINE(通讯软件)。小遥在三小时前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ご飯、冷蔵庫に入ってるからね(饭在冰箱里哦)”。第二条是一张图片——こたつ桌上放着一盒草莓布丁,包装上印着一颗很假的卡通草莓。配文是“デザートも買った(甜点也买了)”。凛想打字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个键,发现打出来的字全是乱的。她删掉重打。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酒精让她的拇指和大脑之间的信号传输出现了明显的延迟,每个假名的按键位置都和她记得的不太一样。最后她只打出了四个字:“今帰る(现在回去)。”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车站。

电车摇摇晃晃。凛坐在靠门的位置,头靠着车窗玻璃。玻璃是凉的,她太阳穴下面那根血管贴在上面,能感觉到它在一跳一跳地撞着玻璃。车厢里人很少,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头靠在广告牌旁边睡着了。头顶的荧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单调噪音。

凛闭上眼睛。酒精在血管里循环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至少能听到报站广播的声音,但站名的音节像被泡在水里的饼干,全部散开了。新宿。代代木。东中野。她要在高円寺下车。高円寺。她在心里重复了三遍。高円寺。高円寺。高円寺。她睁开眼睛,感觉到眼皮沉重得像被人挂了铅坠。车窗外的黑暗被偶尔掠过的路灯切成一道道光带。她用力眨了眨眼,但视线还是越来越模糊。不可以在这里睡着。不可以。如果睡着了,她会坐过站,坐到终点站荻窪或者更远的三鷹,然后被车掌叫醒,然后在深夜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独自等回程电车。她可能会吐在站台上,可能会睡在站台的椅子上,可能会赶不上末班车。她伸出手,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想扶住什么,然后在自己脖子上狠狠掐了一把。指甲陷进皮肤的那一刻,疼痛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感觉到了痛。真真切切的痛。清醒回来了一点点,够她用疼痛当锚点把注意力拉回来。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车门上方的路线图。下一站就是高円寺。她掐住脖子的手没有松开。不能松开。松开就又会想睡。她又掐了一下,这次更用力。列车减速。高円寺站到了。凛把手从脖子上拿下来,站起来,膝盖轻轻晃了一下。她扶着吊环,走过打开的车门,走到月台上。夜风从月台另一端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后面,也吹在她脖子上那道新鲜的红痕上,一阵刺刺的凉。她站在月台中央深吸了三口气,然后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从车站到公寓的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也能走。但今晚这条路似乎变长了,坡似乎变陡了。商店街的灯笼已经灭了一半,只有那家老旧的喫茶店(咖啡店)门口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她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没有停——便利店的自动门在她路过时哗一声打开了,夜班的店长正在里面换货架上的面包。她走过停车场,走过佐藤家的轻自动车,走过公寓楼下的垃圾桶和那棵半死不活的樟树。公寓楼下。凛掏出钥匙,对准锁孔插了好几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深夜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终于把钥匙插进去,锁芯转动的那一刻,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小遥站在门后。她还穿着出门时那件深蓝色卫衣,袖子长过手指,帽子上的抽绳有一边长一边短。头发松散地垂在肩膀上,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握得很紧。她的视线先落在凛脸上,面色绯红,眼神涣散,嘴唇因为酒精而微微发干,然后往下移。移到凛脖子上那道红痕的时候,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おかえり(欢迎回来)。”她说。两个字。语气很平。

“ただいま(我——”凛想说“我回来了”。但话说到一半,胃里那股压了整个回程的暖流终于翻上了喉咙口。她弯下腰,一只手扶着门框,在玄关的地板上吐了出来。酸臭的酒气立刻充满了整个玄关。凛用手捂着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小遥的拖鞋,白色的,袜口有一圈很细的蕾丝边,往后撤了不到一厘米,然后又往前迈了回来。

“凛!”小遥蹲下来。凛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玄关冰凉的瓷砖上,但她几乎感觉不到痛。胃还在痉挛,她把最后一点酸水也吐干净了,然后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指还攥着自己的衣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小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侧拢到脑后。动作很快,但手指碰到凛脸颊的时候很轻。凛感觉到那几根凉凉的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ごめん——”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いいから(别说了)。”小遥把凛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凛比她高半个头,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的时候,小遥往旁边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到了走廊墙壁。她稳住身体,把凛半拖半抱地带进浴室,让她坐在浴凳上。凛的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浴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脖子上那道红痕照得更加明显。小遥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红痕上方大概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

“……誰にやられたの(谁弄的)。”她问。

凛没有回答。她已经半失去了意识,酒精和疲劳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住,裹得密不透风。小遥站起来,把浴缸的淋浴打开。热水冲在浴缸底部,哗哗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她把水温调好之后,在浴凳旁边蹲下来,开始解凛的衬衫纽扣。她的手在发抖,从看到那道红痕开始就一直在抖,指尖因为某种她不肯承认的情绪而变得僵硬。她用了几秒钟才把第一颗纽扣从扣眼里推出来。然后第二颗。她看到自己上周帮凛缝过的那颗纽扣,线的颜色和纽扣不太一样,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道缝线,再继续解。衬衫被脱下来。小遥帮凛擦身体,动作很仔细,不敢弄醒她,又怕擦不干净。她把毛巾浸湿拧干,沿着凛的锁骨慢慢往下擦。擦到脖子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道红痕。她咬着下嘴唇,用毛巾绕过那道红痕,轻轻蘸掉周围皮肤上残留的汗渍和酒渍。然后她把毛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遍,拧干,继续擦凛的手臂、手掌、指尖。每一根手指她都单独包在掌心里擦过,连指甲缝旁边沾的一点呕吐物也擦干净了。凛的手指很长,指关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小遥擦到虎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无名指下面有一个很小的茧,大概是写字写的。她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个茧,然后把凛的手放回她的膝盖上。接下来是头发。小遥把莲蓬头拿下来,让凛微微往前倾,头靠在自己手臂上。她试了好几次水温才把莲蓬头对准凛的头发——太烫了不行,太凉了也不行。水冲在发丝上的声音很柔,和她此刻的动作完全不匹配。她挤了洗发水在掌心搓出泡沫,揉进凛的发丝里,指腹轻轻按摩头皮。泡沫从凛的头顶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到下巴。她用拇指轻轻擦掉那些快要流进凛眼睛里的泡沫,动作熟练得好像做过无数次,只是这次比任何一次都更慢、更小心。冲掉泡沫之后,她又挤了护发素,从发梢往上抹。护发素的香味在淋浴间里散开,是她自己的那瓶。和凛的一模一样。她们用同一款。小遥把自己的卫衣和短裤也脱了。深蓝色卫衣沾了玄关的秽物,她把它和凛的脏衣服一起放在墙角。她用莲蓬头飞快地给自己冲了一下,打了一遍沐浴露,冲干净,然后关水。她用浴巾把凛包住,让她靠着墙壁,然后自己先套上睡衣,那件洗到褪色的企鹅睡衣,扣子有一颗已经松了,她没管。她从衣柜里拿出另一套睡衣,是凛常穿的那件素色棉布,袖口磨得有点起毛。她帮凛套上睡衣,一颗一颗地系好扣子。凛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刚换上的睡衣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小遥用毛巾垫在凛脖子后面,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双人床。朝南的房间。窗帘拉了一半。她把凛放在床上,凛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湿着的那一面很快把枕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帮凛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在她肩膀下面,然后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牵牛花灯罩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小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她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朵模糊的牵牛花影子。身旁凛的呼吸很重,是醉酒后特有的那种深沉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呼吸,每次呼气都带出一丝残余的酒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侧过身,面朝凛。凛平躺着,脖子上那道红痕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变得更清晰了,肿起来的部分在皮肤上投下了一道浅浅的阴影。小遥支起上半身,一只手撑着床垫,低头看着那道伤痕。她的另一只手悬在红痕上方,指尖离凛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在轻轻颤抖。这一次她终于碰到了。指尖极轻极轻地落在红痕边缘完好的皮肤上,沿着那道红印的轮廓慢慢划了一圈。碰完之后她收回手,放在自己唇边,好像那个触感还留在指尖上。

“どこで(在哪里)。”她轻声说。凛没有回答。

小遥继续看着那道红痕。她的视线从伤痕移到凛紧闭的眼睛上,又移回伤痕上。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

“凛がどっか行っ(你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枕头说话。“電話してる時も(你打电话的时候)、出かける時も(出门的时候)、ずっと(一直)。仕事が決まって、中国に帰るんだと(你找到工作了,就要回中国了)。そしたら、置いてかれるんだと思ってた(然后我就会被丢下)。”

凛没有反应。呼吸还是那样深而沉重。

小遥咬着下嘴唇,虎牙陷进嘴唇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她的眼眶开始发红,不是那种慢慢变红,是以一种她自己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先是眼角发酸,然后睫毛根部开始变得湿润,然后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她下眼睑的边缘聚成一道很细的水线。她没有去擦。眼泪从右眼先落下来,顺着颧骨滑到下巴,滴在凛睡衣领口的边缘上,洇出一个很小的圆形水渍。然后是左眼。然后是两只眼睛一起。她无声地哭着,肩膀轻轻耸动。

“なんで言ってくれないの(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不再是那种压得平平的语调。她把手放在凛的手旁边,没有握住,只是小指贴着凛的小指。“ずっと待ってたのに(我一直在等你说)。凛から言ってくれるのを(等你亲口告诉我)。なのに凛は何も言わないで(可是你什么都不说)、毎日電話して(每天打电话)、毎日出かけて(每天出门)、毎回笑って帰ってくるから(每次回来都对我笑)。私、それ見るたびに(我每次看到你那样)、胸がぎゅうってなって(胸口都揪着疼)。”

凛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指尖碰到了小遥的手背。小遥低下头,泪水滴在凛的手背上,又滴在自己手指上。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眼角,把泪水抹掉,然后看着凛脖子上那道红痕旁边——那一片完好的皮肤。她把脸凑过去,嘴唇轻轻贴在那个位置,在红痕正下方。不是吻。是贴着。嘴唇停留了片刻之后,她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片皮肤。力道很轻,大概只有平时咬吸管的一半。然后吸了一下。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小遥直起身。她看着凛脖子上那个自己刚弄出来的印记,一个很小的、正在慢慢变深的红印,她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手指悬在自己嘴唇前方,嘴唇还微微张着,能感觉到刚才那片皮肤的温度和触感还残留在上面。她把手指从唇边拿开,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自己留下的印记。碰到之后又弹回来。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叹息。“ごめん(对不起)。”她对着枕头说。然后翻了个身,背对凛。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细细的月光。企鹅睡衣最上面那颗松掉的扣子终于彻底松脱了,滚到枕头下面,她没有去捡。

第二天早上,凛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牵牛花影子正在轻轻晃动,不是光影在晃,是她自己的眼球还在因为宿醉而轻轻震颤。头重得像是被人趁她睡着时往里面灌了水泥。嘴里有一股酸涩的、隔夜的酒气,舌苔厚重得像是贴了一层砂纸。她平躺着,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昨晚发生了什么。

银座。包间。白酒盅。然后是一片模糊的电车、月台、夜风。再然后就是空白。完全的空白。

她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两片头痛药。水杯下面压着一张便条,上面是小遥的字迹——“飲んで(喝掉)”。便条旁边还放着一盒草莓布丁。包装上的卡通草莓还是咧着嘴笑。没有打开。凛慢慢坐起来,把药吞了,水喝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企鹅睡衣。洗到褪色的企鹅,领口有点松,最上面那颗纽扣不见了。她愣了一下。这件是小遥的。她再仔细看了看——袖口的长度确实比平时穿的短一点,企鹅的位置也和自己记忆中的不太一样。然后她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张开手掌——是一颗纽扣。企鹅睡衣最上面那颗,浅浅的粉色,边角有点磨损。大概是小遥昨晚穿的时候掉了,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它。她把纽扣放在床头柜上,穿上拖鞋站起来。膝盖上方有一小块擦伤,是昨晚在玄关跪下去时蹭的,现在已经结了一层很薄的痂。她走到浴室,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下面有一片浅灰色的阴影。她侧了侧脖子,两道红印。一道在上,是她自己掐的,在抓痕的正下方,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颜色更新鲜的红印。小的那个边缘很整齐,不是抓伤,不是掐伤,不是任何她自己能弄出来的形状。凛盯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两个痕迹看了很久。一个疼,一个不疼。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的。不疼。但皮肤下面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热度,像是血液在那个位置聚集得比别处更多。她放下手指,走出浴室。厨房里,小遥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她穿着凛那件素色棉布睡衣,袖子照例长过手指,头发用发绳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脖子后面。她正在煎蛋,锅铲在平底锅里轻轻翻动,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灶台旁边放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布丁,一盒抹茶,一盒草莓。凛的那盒抹茶布丁被从冰箱里拿出来了,放在流理台上,旁边是小遥给她准备好的筷子、水杯、和一张叠成方块的厨房纸巾。

凛靠在厨房门框上。“おはよう(早安)。”

小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火关掉,把煎蛋盛进盘子里。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转过头来。“おはよう(早安)。”她说。声音有点沙哑,尾音被吞掉了半截。

“ごめん、昨夜は——”

“いいよ(没关系)。”小遥把盘子放在流理台上,拿起旁边的咖啡壶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黑的,一杯加了牛奶。黑的放在凛面前。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流畅,但凛注意到她倒咖啡的时候壶嘴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二日酔い、大丈夫?(宿醉没事吧?)”

“頭痛い(头痛)。”

“当たり前でしょ(当然会痛)。”小遥端着加了牛奶的咖啡在餐桌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上嘴唇沾了一小圈奶沫,她用舌尖轻轻舔掉了。然后她开始吃自己的煎蛋,动作很专注,好像在数每一口要嚼多少次。她的视线始终没有抬起来过,始终没有看凛一眼。凛也没有说话。她低头吃煎蛋。煎蛋的火候刚好,和平时一样——边缘微焦,蛋黄是溏心的。但她注意到小遥自己那份煎蛋还放在盘子里,一口都没有动。她只是端着咖啡,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圈。吃完饭之后,小遥站起来收碗。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在水声里站了好一会儿,双手撑在流理台边缘,低着头。然后拧上水龙头,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终于红了,那种忍了一整个早上、从昨晚就开始忍、忍到再也压不住的红。眼白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睫毛已经湿了,但她没有去擦。

“昨夜、凛の首に(昨晚,你脖子上),”她说,“変な跡があった(有一道奇怪的痕迹)。誰かにやられたのかと思った(我以为是谁弄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把每个音节都推得不太稳。

“あれは自分でやったんだ(那是我自己弄的)。”凛说,“電車で寝そうになって(在电车上差点睡着)。寝過ごしたくなかったから(不想坐过站)。だから——”

“自分で?(自己?)”小遥重复了一遍。她的嘴唇在轻轻颤抖,虎牙陷进下嘴唇里,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凛面前,低头看着凛脖子上的痕迹,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两个。上面那道紫红色的抓痕,和下面那个小小的、圆形的红印。她的视线在两个痕迹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然后她的眼眶更红了,泪水从眼角滚下来,无声地滑过颧骨,停在嘴角。她没去擦,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体两侧。

“ばか(笨蛋)。”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含混不清。“自分でやるなら、せめて、跡が残らないようにするとか(自己弄的话,至少别留这么深的印子啊)。こんなに、こんなになって(这么红,这么肿)。見てるこっちが痛かった(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她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红痕。然后手指往下移,停在下面那个小小的、自己留下的印记上。她的手很凉,但碰到皮肤时没有发抖。

“こっちは(这个是),”她说,声音变得很轻,“私がつけた(我留下的)。”她说完之后抿住嘴唇,睫毛低垂着,湿润的睫毛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极薄的光泽。“凛が寝てる時に(在你睡着的时候)。ごめん。でも——凛がどっか行っちゃいそうで(但我觉得你好像要走了)。マーキングしないと、いなくなると思った(不留下点什么标记的话,你就会消失)。バカみたいでしょ(很傻吧)。”

凛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个小的红印。指尖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比周围的稍微热一点,但已经不疼了。她放下手,看着小遥。小遥低着头,双手握在自己身前,手指互相绞着。凛伸出手,把小遥绞在一起的手指轻轻拉开,把她拉进怀里。小遥的额头撞在凛的锁骨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动,手指先是攥着凛睡衣的前襟,然后慢慢松开,环住了凛的后背。环得很紧。

凛低头,下巴搁在小遥的头顶。她能闻到小遥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和自己头发上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行かないよ(我不会走的)。”她对着小遥的头顶说。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字字分明。“仕事が決まったんだ(工作定下来了)。東京で(在东京)。中野の商社(中野的商社)。卒業したらここで働く(毕业后就在这里工作)。だから、行かない(所以不会走)。帰らない(也不回去)。ちゃんと言えなくてごめん(没能早点告诉你,对不起)。”

小遥从她胸口抬起脸。她的鼻尖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嘴唇上还有自己刚才咬出的牙印。她看着凛,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不是自己身上那件素色棉布睡衣的袖子,而是凛身上那件企鹅睡衣的袖子。

“ちゃんと聞いてなかった(我没好好听你说)。”她说。

“今聞いた?(现在听到了?)”

“うん(嗯)。”

“信じる?(信吗?)”

小遥把手从凛的后背上移到凛的肩膀上,踮起脚尖,把额头贴在凛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眼的时候蹭到了凛的睫毛上。

“信じる(信)。”她说。然后退后一步,低头把凛睡衣上那几颗扣子检查了一遍。“でも、もうサプライズは禁止(但是,惊喜禁止)。”

“禁止。”

“電話は私の前で(打电话要在我面前打)。”

“わかった(知道了)。”

“隠し事なし(不许有秘密)。”

“なし(没有)。”

小遥用袖子又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弯下腰,凛以为她要去拿流理台上的咖啡杯,但她只是拿起那盒草莓布丁。她把包装撕开,用附赠的小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然后腮帮子鼓着,眼睛还红着,睫毛还湿着,用那种含混不清的口齿不清的声音说:“うまい(好吃)。”

凛看着她把布丁吞下去,然后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红印。“これ、キスマークってやつ?(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吻痕吗?)”

小遥差点被布丁呛到。她的脸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颜色变化,从正常的肤色到绯红,然后蔓延到耳根和脖子。她把布丁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ち、違う(不对),マーキング(是标记)。”

“犬じゃないんだから(我又不是狗)。”

小遥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看着凛,眼眶还是红的,但虎牙已经从嘴唇边缘露出来了,那种哭完之后第一次露出来的笑,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犬でもいい(狗也行)。凛が私のそばにいるなら(只要凛在我身边),何でもいい(什么都行)。”

她伸手拿起凛放在床头柜上的那颗纽扣,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针线盒。“座って(坐下)。付けてあげる(帮你缝上)。”凛坐在沙发上。小遥盘腿坐在她对面,把线穿过针孔,穿了两次才穿进去。然后低下头,一针一针地把那颗纽扣缝回企鹅睡衣的领口上。她的手指还是不太稳,每一针都小心翼翼地先对准位置再下手,好像缝纽扣是此刻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凛低头看着小遥的头顶,看着她的睫毛还湿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却已经认真地缝着那颗纽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小遥手指间那根细细的针上,针尖偶尔反射出一个很亮的光点。凛忽然想起昨晚接电话时,母亲说“你一个人在东京也不是个长久的事”。她现在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