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小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灰色的长方形,然后反射到天花板上,变成一片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漫射光。她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手指轻轻抓着被子边缘。被子是上周刚换的秋被,比夏天的被子厚一点,但还没到冬天那种厚重的程度,刚好能把两个人裹在同一个温度里。她盯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布罩台灯投在上面的牵牛花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因为今晚没有风。她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困意从刚才在浴室里被热水蒸得浑身发软的时候就一直在后脑勺盘旋。是因为她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自动回放刚才在浴室里的画面。凛坐在浴凳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淋在她头发上,水流顺着发丝的纹理分成无数道细小的支流,滑过她的额头、太阳穴、耳后、脖子,最后汇在她锁骨上那个小小的凹陷里,在那里聚成一小汪水,然后溢出来,沿着胸骨的弧度往下淌。她当时就跪在凛身后,手里捧着洗发水的泡沫,手指插在凛的发丝里。她能感觉到凛的头皮很暖,发丝在她指缝之间滑过的触感像水草一样柔韧,后颈上那几根碎发被水打湿之后贴在皮肤上。她帮凛冲洗的时候,手指顺着水流从发根滑到发梢,指腹划过凛后背上那条浅浅的脊柱沟。那条沟从脖子后面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之间,被水珠填满之后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条很细的银线。小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凉,棉布的味道是她们共用那款洗衣液的淡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明天便利店要进的秋季限定布丁、下周和凛一起去中野看的那套公寓、早上忘了收阳台上的袜子,但那些画面像水面上按不下去的浮漂,手指一松就又弹回来。

凛从浴凳上站起来的时候,她刚好回头看了一眼。

小遥又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床垫只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弹簧响。凛就躺在她旁边,背对着她,侧躺,深蓝色星星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后颈到肩胛骨之间那片皮肤。凛的呼吸很平稳,节奏很慢——是睡着之后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很深,呼气的时候带着一点点鼻音。月光正好照在她后颈上,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动,然后停住了。不行。上次她也是这样,以为凛睡着了,偷偷亲了一下嘴角,然后凛睁开了眼睛。那个场面她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心跳加速。但上次她也得到了教训:凛睡着之后是可以被亲的,只要不被发现。被发现的话,她想起凛把她按在沙发靠背上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力道、那种反客为主的从容,耳朵又开始发烫了。所以这次要更小心。她在心里默默总结了一下上次失败的经验教训,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手肘撑着床垫,慢慢支起上半身。她低头看着凛的侧脸。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合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在沙发上亲完她之后残留的弧度——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只有从侧面才能看到,是嘴唇边缘一道极细极细的弯曲线条。小遥屏住呼吸,低下头,嘴唇在凛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只是碰了一下,比上次更轻、更快。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碰到,可能只是嘴唇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被挤走了,她的嘴唇感觉到了凛嘴角的温度,然后就离开了。她保持着这个距离,鼻尖离凛的脸颊大概只有一两厘米,能感觉到凛呼吸时从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的嘴唇。她等了片刻。凛的睫毛没有颤动,呼吸没有变快,嘴唇也没有动。睡着。真的睡着了。小遥慢慢躺回枕头上。她的手还撑在床垫上,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抓了一下。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能听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跳。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十几下心跳,然后睁开眼睛。她看着凛的后背,那件深蓝色星星睡衣的布料在月光里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蓝,星星的银线绣迹反射着微弱的光。她想到凛在浴室里靠在她身上时,她扶着她后腰的手掌下面那片皮肤的温度。她想到凛的腰线,从肋骨到胯骨,那道线条在更衣区昏黄的灯光下被浴巾边缘遮住了一半。她想到凛站起来时,肩胛骨在后背上滑动的那一下。

她想知道那片皮肤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隔着衣服,她们已经隔着衣服碰过无数次了。沙发上的深吻,厨房里的后背拥抱,こたつ里腿贴着腿,阳台上的月光告白。每一次都是隔着两层布料,体温透过棉布传过来时已经降低了半度。她想知道没有阻隔的时候,凛的皮肤是不是和她想象中一样。她伸出了手。手指在被子下面往前移动,从小遥自己的腰侧出发,慢慢越过两个人之间那道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隙。指尖碰到了凛睡衣的下摆边缘。棉布洗过几次之后有点起毛,边缘卷了一圈很细的毛球。她的食指停在那里,轻轻捏住那一小片卷边,然后放开了。不行。万一凛醒了。万一凛抓住她的手,和上次在沙发上一样,把她按在枕头上,用那种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问她“何してるの(在干什么)”。她会当场死掉的。不是夸张,是真的会心跳停止。她把手指从凛睡衣下摆上移开,转而轻轻抓住凛睡衣后背的一小片布料。只是一个很小的褶皱,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片布,力道轻到凛的睡衣甚至没有被扯动。她就这样捏着那个小布团,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自己的枕头里。凛没有睡着。她平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朵牵牛花影子。嘴角那个被小遥碰过的位置现在还有一点微凉的触感——是小遥嘴唇的温度。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几十秒复盘了一遍:小遥翻身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三次,床垫的弹簧响了两次,然后是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慢慢靠近,然后是嘴角那个触感,然后是手指捏住她睡衣下摆的那个极小的拉扯感,然后是现在,小遥捏着她后背的布料,力道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是捏着,没有下一步动作。凛在心里等。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便利店自动门又响了一次,等到隔壁公寓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等到客厅里的冰箱压缩机完成了两个运转周期。小遥的手始终只是捏着她后背的布料,没有任何进一步的移动。然后凛感觉到捏着自己睡衣的那几根手指慢慢松开了——小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自己蜷成一团,被子拉到了耳朵上方。凛在黑暗中继续睁着眼睛。她思考了几个可能性。第一个可能性:小遥对进一步的身体接触没有兴趣。凛回想了一遍同居以来的所有肢体互动,小遥主动的次数和强度都在增加,从靠肩膀到抱腰到偷亲,这个趋势应该是正向的。但今晚她两次停手,一次在睡衣下摆,一次在她后背。也许是小遥本身对性没有太多的好奇心。或者——凛忽然想到一个让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可能性,也许小遥想碰,但发现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碰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深蓝色星星睡衣松松地罩在她身上,领口露出的锁骨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但上臂的线条比刚来日本时软了很多。以前她每周至少去学校健身房跑两次步,搬来和小遥同居之后,跑步被こたつ和冰箱里的布丁取代了。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腰侧。软了。比半年前软了不少。凛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遥醒来的时候,发现凛已经在厨房了。她揉了揉眼睛,趿着拖鞋走过去。凛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很紧的结,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小遥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常,和昨天早上、前天早上、以及之前的每一个早上都一样,但小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おはよう(早安)。”凛说。

“おはよう(早安)。”小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凛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凛转身从冰箱里拿牛奶的时候,她注意到凛的动作好像比平时更干脆了一点,转身的速度快了,弯腰拿东西的时候腰背挺得更直。

“今日から(从今天开始),”凛把牛奶放在流理台上,转身面对小遥,“ジム、再開しようと思う(我想重新开始去健身房)。”

小遥歪了歪头。“急に?(怎么突然想?)”

“論文ばかりで運動不足だから(一直写论文太缺乏运动了)。”凛说完转过身去倒牛奶。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自然到小遥觉得太自然了。

“凛、怒ってる?(凛,你在生气吗?)”小遥问。

“怒ってないよ(没生气)。”凛把倒好的牛奶递给小遥。

小遥接过牛奶,低头喝了一口,上嘴唇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沫。凛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唇上那圈奶沫。动作和平时一样,手指在她嘴唇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时间长了大概不到一秒。小遥抬眼看着凛,嘴唇上还残留着凛拇指的温度。她想起昨晚自己捏着凛睡衣后摆的那个小布团,想起自己手指停在凛睡衣下摆边缘时脑子里那些不敢触碰的念头。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凛昨晚是醒着的。她一定醒着。如果她没醒,她不会在擦奶沫的时候用手指在她嘴角多停了那一秒。如果她没醒,她不会忽然决定重新去健身房。但她没有拆穿。所以凛也没有拆穿。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里,煎蛋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牛奶杯沿上印着小遥的唇印,窗外那盆绿植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小遥把牛奶杯放在流理台上,踮起脚尖在凛左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脸颊正中间,亲完之后她退回去,端起牛奶杯继续喝,耳尖红红的。

“それは?(这算什么?)”凛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

“ジム再開の、予約(健身房重启的,预付款)。”小遥端着杯子转过身,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凛,用一种努力装凶但完全失败的语气说——“痩せすぎないでね(别练太瘦了)。今のままで——十分だから(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凛看着小遥逃进客厅的背影,看着她在こたつ里坐下、把脸埋进牛奶杯里、只露出两只烧红的耳尖。她靠在流理台上,用拇指轻轻蹭了蹭自己刚才被亲过的脸颊,然后转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健身房的APP,预约了今天下午的课程。然后她又在メモ(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目標:彼女が遠慮なく触れる体(目标:让女朋友能毫无顾虑地触碰的身体)”。打完这行字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流理台上,屏幕朝下。

凛开始健身的契机,表面上是她自己说的那句“論文ばかりで運動不足だから”但小遥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天早上在厨房里,凛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倒牛奶,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小遥注意到了几个细节:凛煎蛋的时候站得比平时更直,围裙系带在背后打的结比平时更紧,转身从冰箱里拿牛奶时动作干脆得像在做一个不太正式的体操动作。

之后的日子里,凛开始每周去三次健身房。第一次回来时小遥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凛把健身包往玄关一放,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珠。她站在こたつ前面,双手撑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拿起茶几上小遥喝了一半的麦茶一饮而尽。小遥从杂志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凛仰头喝水,看着一滴汗从她耳后沿着脖子侧面的弧线滑进衣领里。她把杂志翻到下一页,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凛放下杯子之后,把T恤下摆轻轻撩起来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就那么一下——不到两秒,小遥看到了她小腹上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健身网红式的六块腹肌,是更自然、更日常的紧致线条,在侧腰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阴影。小遥盯着那道阴影看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把杂志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凛把T恤下摆放下来,看了她一眼。小遥继续假装在认真看。凛没有拆穿她。只是在转身往浴室走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第二周,凛把健身频率从每周三次提高到了四次。小遥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凛上臂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了。以前凛穿短袖的时候,手臂外侧是一条柔和的弧线。现在那条弧线被一道很浅的肌肉线条取代了,在肱二头肌的位置微微隆起,不是刻意紧绷的那种,是自然放松状态下也能看到的轮廓。有一次凛在厨房里伸手去够橱柜最高层的那袋砂糖,袖子滑下来堆在手肘处,整条小臂从手腕到手肘的肌肉线条在午后阳光里一览无余。小遥当时正站在她旁边等着用流理台,看到那条手臂的时候忘了自己要拿什么,打开冰箱门之后盯着里面的鸡蛋盒发了很久的呆。

凛把砂糖递给她。“卵、取らないの?(不是要拿鸡蛋吗?)”

小遥回过神来,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放在流理台上。鸡蛋差点从她手里滑出去。凛靠在她旁边的流理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那个姿势把小遥刚才看到的那条手臂的肌肉线条又加深了一点点。小遥低着头磕鸡蛋,蛋壳磕在碗沿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腕、痛くない?(手臂不痛吗?)”小遥问。

“鍛えてるから(因为在锻炼)。”凛说。

小遥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打蛋。她把蛋液搅得很匀,搅了很久。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客厅了。小遥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才敢抬起头来。她用打蛋器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额头抵在橱柜门上,闭上眼睛。橱柜门很凉,和她此刻的脸颊形成了鲜明对比。

到了第三周,凛开始穿新的健身服。她之前的健身服就是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黑色短裤,洗了太多次之后领口有点松,裤腿边角磨出了几道白线。然后某天她洗完澡出来,小遥看到沙发上放着一个刚拆开的快递纸袋。纸袋上的品牌标签还没撕,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健身服。那套健身服的颜色是深蓝色,和凛手腕上那根发绳一模一样的深蓝。上衣是运动内衣,后背是交叉带设计,露出整个肩胛骨。下面配的是高腰紧身裤,腰线位置刚好卡在肚脐上方。小遥拿起运动内衣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上的尺寸是凛的尺码。她以前从没见过凛穿运动内衣。以前去健身房时凛都是套一件宽松T恤就出门了,回来时T恤被汗浸湿贴在身上,但至少什么都遮住了。这件运动内衣——小遥用手指摸了摸后背那几根交叉的细带,什么都遮不住。

“それ、今日買った(今天刚买的)。”凛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小遥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她猛地把运动内衣放回纸袋里,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前のやつ、穴開いてたから(之前那件破了),新しいのを買った(所以买了新的)。明日からそれ着ていく(明天开始穿这个去)。”

“そ、そうなんだ(是、是吗)。”小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不敢转头看凛,所以错过了凛站在她身后时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凛把纸袋拿起来,放在玄关旁边的架子上。她放纸袋的动作很慢。

隔天下午凛换好健身服准备出门。她穿的是那条深蓝色高腰紧身裤,裤腰刚好卡在肚脐上方,把腰线收得很利落;上身的运动内衣是后背交叉带的款式,深蓝色布料包裹着她结实的肩背,几根细带在肩胛骨之间交叉成一个精巧的菱形。她走到客厅里,站在こたつ前面,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大跨度的伸懒腰。这个动作将她上身肌肉的每一道起伏都凸显得格外分明,肩胛骨在光滑的皮肤下滑动,后背的肌肉线条从脊柱向两侧延伸开来,腰肢在伸展中被拉得修长而有力,马甲线在腰腹两侧压出两道极浅却无比清晰的沟壑。她保持着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侧过头看了一眼还愣在こたつ里的小遥。

小遥正端着刚从厨房里拿出来的冰可可,马克杯沿刚碰到下嘴唇。她原本正打算喝一口,但在凛伸懒腰的那个瞬间,她的所有动作都停住了。马克杯悬在半空中,杯沿贴着她的下唇,可可的蒸汽在她睫毛上方袅袅升起。她的视线固定在一个让她完全无法移开的地方,凛腰腹两侧那两道若隐若现的竖线。是她在健身杂志上看到过的那种“马甲线”,刚好在髋骨上方,被高腰紧身裤的裤腰衬托得格外分明。呼吸之间能看到那两道线条在皮肤下轻微的起伏。小遥从没见过凛的腰线这么清晰,清晰到让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端着马克杯的雕塑。凛的懒腰伸了大概五秒。她把举过头顶的双手慢慢放下来,十指交叉放在后颈上,歪着头看着小遥。“可可、垂れてる(可可洒出来了)。”

小遥低头一看,马克杯倾斜的角度太大了,几滴可可从杯沿滑下来,滴在她膝盖上的杂志封面上,把封面女明星的笑容染成了浅棕色。她赶紧把马克杯放回茶几上,从纸巾盒里抽了好几张纸巾,手忙脚乱地去擦杂志上的可可渍,然后越擦越大片。

“ご、ごめん(对、对不起)。”她说。不知道是在对凛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她的耳尖已经不是红了,是烧起来了。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轮全部是同一片绯红,那片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她的脖子侧面。凛松开交叉在后颈的双手,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运动毛巾挂在脖子上。“行ってくる(我出门了)。”

“……行ってらっしゃい(路上小心)。”小遥把沾满可可渍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慢慢趴在茶几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保持这个姿势趴了很久,久到客厅里那只挂钟的秒针在墙壁上转了好几圈,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她抬起头来,看着茶几上那本被可可渍弄脏的杂志。女明星的笑容已经被擦模糊了,纸张表面起了一层毛球。小遥用手指碰了碰那层毛球,然后站起来,把杂志合上放进抽屉里,把那杯洒了一半的可可端起来一饮而尽。可可已经凉了,但她的脸还是很烫。

那天晚上,小遥又一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帘还是拉了一半,月光还是照在地板上那同一个位置。深秋的夜风比之前更凉了一些,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那棵金木樨快要谢掉的最后一点甜腻。她侧躺着,面朝凛。凛平躺着,呼吸平稳。小遥盯着凛的侧脸看了很久,月光刚好照在凛的下颌线上,那道从耳后到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一点,大概是这几周健身的结果。她想起白天在客厅里凛伸懒腰时那两道马甲线的弧度和微微起伏的呼吸节奏。小遥慢慢支起上半身,和上次一样,用手肘撑着床垫,屏住呼吸,低下头,嘴唇在凛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碰完之后她没有立刻退回去,而是保持着这个距离,等了几秒,确认凛的睫毛没有颤动,呼吸没有变快。然后她慢慢躺回枕头上。手指抓着被子边缘,心跳得太快了。她在黑暗中等了片刻,然后把手从被子下面慢慢伸过去。她的指尖碰到了凛睡衣的下摆边缘——那件深蓝色星星睡衣,棉布洗过几次之后边角有点起毛,和上次的触感一模一样。她捏住那一小片卷边,捏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不行。上次就是在这里停下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往前探进去。指尖先碰到的是凛睡衣下面的皮肤——是腰侧。凛的体温比她手指的温度高出好几度,温差在触碰的一瞬间变成了一道微小的电流,从小遥的指尖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心脏。她把手掌轻轻贴在凛的腰侧。每一道弧度都和她不一样。

小遥的手指在凛肚脐上方极轻极慢地抚过,像在触摸一件被借来的、珍贵到让人屏息的瓷器。她轻轻吞了一下口水,指尖从腹直肌的侧面滑到腰侧,停在那里,力道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飞走的花瓣。她收回手,把攥过凛睡衣下摆的那只手缩回自己胸口,另一只紧贴在凛腰侧的手还僵在原处没有动。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被子听的——“凛、起きてる?(凛,你醒着吗?)”

凛没有回答。她的呼吸依然平稳,睫毛依然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小遥等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从她睡衣下摆里收回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除一个需要极度谨慎的精密装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肩膀,翻了个身背对凛。她把自己的手指攥成拳头放在嘴唇上,指关节上还残留着凛皮肤的温度和触感,闭上眼睛。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朵牵牛花影子。小遥的手指离开她腰侧之后,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那几根手指的触感,很轻,很凉,在她腰侧停了几十秒,描了一圈她马甲线的弧度,然后畏畏缩缩地退回去了。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等下次小遥再次试探的时候,要等她更过分一点,而不是立刻就揭穿;当然,如果她太过火,那就顺势抓住她的手按在枕头上,好好问问她为什么总是在半夜里偷偷摸。然后在第二天早上煎蛋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昨晚のこと、ちゃんと話そうか(昨晚的事,我们好好聊聊吧)”。

第二天早上,小遥醒来的时候发现凛已经起床了。她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凛站在流理台前煎蛋,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她听到小遥的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握着锅铲,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煎的蛋是小遥最喜欢的溏心蛋,旁边还放着一杯加了两勺糖的热可可。

“おはよう(早安)。”凛说。

“おはよう(早安)。”小遥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还乱着,眼睛下面有一点没睡好的青灰色,但眼神比平时更亮。她看着凛把溏心蛋盛进盘子里,然后凑过去,踮起脚尖,在凛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和昨晚她试探时亲的位置一模一样。

“それは?(这算什么?)”凛问。她的声音很平稳,锅铲还拿在手里,蛋液在铲尖上滴下一滴金黄色的油。小遥退后一步,端起灶台上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上嘴唇沾了一圈可可渍和奶沫。她舔了舔嘴唇,然后歪着头看着凛,用一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耳尖已经开始发红的声音说——“前払い(预付款)。”

她端着可可转身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凛,声音黏糊糊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刚从被子里带出来的温度还没散掉。“凛、最近ちょっと——格好よくなった(凛最近,好像变得更帅气了)。”

凛在厨房里目送小遥逃进客厅的背影,然后把锅铲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健身房的APP,把本周的第四节课改成了第五节课。然后她在メモ里又打了一行字:“目標達成まであと少し(距离目标达成还差一点)。次は背中(下次练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流理台上。溏心蛋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小遥第一次提出要陪凛去健身房,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凛刚换好那套深蓝色运动内衣和高腰紧身裤,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往手腕上缠护腕。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检查了一下后背那几根交叉细带的位置是否对称,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小遥趿着拖鞋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马克杯,大概是刚从厨房里出来,杯底还残留着一圈可可渍。她靠在走廊墙壁上,视线在凛的后背上停留了片刻。那几根深蓝色细带在她肩胛骨之间交叉成一个菱形,把后背的肌肉线条分割成几个不规则的几何区块,每一块都因为这几周健身而变得轮廓分明。凛侧身调整护腕时,腰腹侧面那道浅浅的阴影也跟着动了动,紧身裤的高腰线把腰臀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小遥把马克杯放在鞋柜上,杯底碰到木制柜面时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その服(那件衣服),”她开口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我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ちょっと短すぎない?(是不是太短了点?)”

凛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スポーツブラだよ(这是运动内衣)。ジムではみんなこういうの着てる(健身房里大家都这么穿)。”

“そうかもしれないけど(也许吧),”小遥把抱在胸前的手松开,用手指勾了勾自己卫衣帽子的抽绳,一圈一圈地绕着食指,“でも、外は寒いし(但是外面很冷)。それに電車の中はもっと寒いし(而且电车里更冷)。それに——”

“それに?(而且?)”

小遥松开抽绳,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耸了耸肩,用一种努力维持随意感但耳尖已经开始微微泛红的语气说——“私も行く(我也去)。”她顿了顿,又此地无银地补了一句,“健康のため(为了健康)。”

凛转过身来,靠在鞋柜上,歪着头看她。小遥穿着那件洗到有点褪色的浅灰色卫衣,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脚上还是那双左右穿反的拖鞋。她看起来不太像是要去健身房的样子。“遥、最後に運動したのいつ?(小遥,你上次运动是什么时候?)”凛问。

“昨日(昨天)。”

“何をした?(做了什么运动?)”

“コンビニまで走った(跑着去了一趟便利店)。プリンが半額だったから(因为布丁半价)。”小遥理直气壮。

凛没有拆穿她。五分钟后小遥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一条黑色运动长裤和一件白色短袖T恤,外面套了那件深蓝色卫衣。她把卫衣帽子拉上来,抽绳系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像一个要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的小型特工。凛看着她这身装扮把那双左右穿反的拖鞋换掉、在玄关弯腰系鞋带,这次她终于把鞋带解开了重新系,系完之后还用手拽了拽确认不会松,然后直起身来,用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眼神看着凛。

健身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橡胶垫的味道。落地窗外是周六下午懒洋洋的阳光,照在跑步机阵列上,把每台机器的操作面板都反射出一小块刺眼的光斑。凛带着小遥在入口处刷了会员卡,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生,看到小遥时笑着递过来一条访客手环。小遥接过手环,研究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扣,最后还是凛帮她扣上的。凛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手环的搭扣,那片皮肤被碰到之后微微泛红。

“じゃあ(那),”凛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朝力量训练区扬了扬下巴,“私はあっちで(我去那边练)。遥は有酸素?(小遥做有氧吗?)”

小遥看了一眼那排跑步机。每台机器上都有人在跑,跑步带转动的嗡嗡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像一群马在轮流跺脚。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椭圆机,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划船机。然后她的视线飘回了凛身上。凛正把运动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放进储物柜里,后背那几根交叉细带在她肩胛骨之间绷得很紧。

“見学する(我参观一下)。”小遥说。

“見学?(参观?)”

“初めてだから(第一次来嘛)。まずは見て覚える(先看看熟悉一下)。”

凛看着她。小遥的表情非常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但她的视线不在器械上。凛没有拆穿她,只是转身走到力量训练区,把护腕又紧了紧,然后开始热身。小遥在靠墙的一排休息椅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正前方是深蹲架和龙门架,左边是哑铃区,右边是拉伸区。凛就在正前方,正握着引体向上杆,开始做引体向上。

第一下。凛的下巴轻松越过横杆,后背的肌肉在她拉起身体的那一刻同时收紧,肩胛骨往中间靠拢,把那几根交叉细带之间的皮肤压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小遥看到凛上臂的肌肉在发力时从侧面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不是那种过度夸张的凸起,是平时放松状态下看不到的、只有在负重时才会显现的深层肌群。第二下。这次凛停顿在最高点的时间更长,手臂微微外展,肩后束的肌肉在深蓝色运动内衣的边缘撑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第三下。凛做了一个标准的慢速下放,肌肉在离心收缩时微微发颤。小遥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视线锁死在凛的后背上。凛做完一组引体向上之后松开手落回地面,甩了甩手腕,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她喝水时微微仰头,几滴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滑到脖子上,又沿着脖子滑到锁骨,最后消失在运动内衣的领口边缘。她用毛巾擦了一下下巴,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转头看了一眼休息区。小遥在凛转头的那一瞬间猛地把视线移开。她先是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又抬头看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又假装在研究墙壁上那幅人体肌肉解剖图。解剖图上标着斜方肌、三角肌、背阔肌的日文名称。

凛没有走过去。她站在深蹲架旁边,对着小遥的方向喊了一句:“遥、こっち来て(小遥,过来一下)。”声音在健身房里不算大,但刚好能让休息区的人听清楚。小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手里还攥着那张拿反的解剖图。“何?(怎么了?)”

凛站在深蹲架前面,双手叉着腰,呼吸还有些微喘。她的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两道马甲线在汗湿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比平时更加分明。她用下巴指了指杠铃杆。“試してみる?(要不要试试看?)”

小遥看着那根杠铃杆。杆子本身就有十几公斤,两端还各加了一片五公斤的杠铃片。光是用看的就已经觉得手臂发酸了。“……できるかな(我能行吗)。”

“軽いやつにする(换成轻的)。フォームだけ教える(只教动作)。”凛把杠铃片卸下来,只留空杆,然后站到小遥身后。“足を肩幅に開いて(脚打开与肩同宽)。背筋を伸ばして(挺直腰背)。膝を曲げて(弯膝盖),お尻を後ろに引く(臀部往后推)。そう。そのまましゃがむ(对,就这样往下蹲)。”

小遥照做了。她的动作很僵硬,膝盖弯得不够低,腰背也不太直,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凛站在她身后,双手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帮她调整握杆的位置。“指はここ(手指放这里)。そう(对)。肩の力抜いて(肩膀放松)。”

小遥的肩膀在凛的触碰下反而更僵了。她能感觉到凛的胸口贴着自己的后背,运动内衣的布料很薄,体温几乎毫无阻隔地传过来。凛的下巴就在她肩膀上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后那片极其敏感的皮肤。“怖がらないで(别怕)。ゆっくりしゃがむ(慢慢往下蹲)。私がついてるから(我会扶着你的)。”

小遥慢慢往下蹲。她的膝盖在发抖——因为凛的大腿内侧轻轻贴着她的大腿外侧,随着下蹲的动作同步移动。那个触感太近了,近到小遥能感觉到凛大腿肌肉每一次轻微用力的轮廓。

“そう、上手(对,做得很好)。”凛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然后她把手从小遥手背上移开,放到她的腰侧,轻轻往里一收,指尖恰好就搭在她之前半夜偷偷触碰过的那个位置——髋骨上方,马甲线旁边的那一小片凹陷。“ここ、もっと締めて(这里,再收紧一点)。腹筋に力入れて(腹部用力)。”

小遥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差点失去平衡。凛稳稳地扶住她,手指还是轻轻放在她腰侧。小遥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侧面,颜色比深蹲做了一百个还要深,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凛、ちょっと——”她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尾音变成一声模糊的气音。

“はい、おしまい(好,结束)。”凛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悠然自得的表情。她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いいフォームだったよ(姿势很不错)。また今度やろう(下次再练)。”

小遥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杠铃杆的姿势,但杆子已经被放回深蹲架上了。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整个马拉松。凛已经走到龙门架那边准备做下一个动作,步伐轻快,后背那几根交叉细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小遥看着她的背影,抬起手,用手背贴住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手背很凉,脸颊很烫。她走到休息区坐下,拧开自己的水瓶,一口气喝掉半瓶。然后她盯着墙上那张人体肌肉解剖图看了很久,实际上眼角的余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不远处的凛。当凛弯腰去捡地上的哑铃时,那件运动内衣的下摆因为动作拉扯微微上卷,露出后腰一小截光滑而紧致的皮肤。小遥的瞳孔猛地一缩,迅速移开视线,又猛地转回去。水瓶差点被她碰倒。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水瓶,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凛正把龙门架的重量调到第三格,对着镜子调整站姿。她的视线在镜子里和小遥的视线相遇了,小遥正从指缝里偷看她。凛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在健身房的荧光灯下格外清晰。她把龙门架的手柄拉下来,做了第一组训练动作,每一个都做得比平时更慢、更用力,让背部的肌肉在每一次发力时都充分绷紧,让马甲线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更深地陷进皮肤里。然后她放下手柄,转过身,对着休息区的方向,用毛巾轻轻擦了擦下巴上的汗。“遥,”她的声音穿过健身房里器械碰撞的背景噪音,稳稳地落在小遥耳朵里,“次の種目、一緒にやる?(下个项目,一起做吗?)”小遥从掌心里抬起脸,用一种努力维持镇定但嘴唇还在发抖的表情看着凛。那片绯红还没从脖子上退干净。

小遥决定拒绝。她坐在休息椅上,手指抠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盖,在金属座椅上挪了挪腰。方才被凛触碰的腰际还残留着凛手指的触感,那几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她髋骨上方的力道恰到好处,不重,却刚好让她无法动弹。凛还站在龙门架那边看着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歪着头等她的回答,一滴汗正沿着她的太阳穴滑向下颌线。小遥张开嘴,“私——”声音卡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再来一次:“私はいいや。見学してるほうが——”

“腹筋(腹肌),”凛打断她。她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然后把毛巾搭在龙门架的扶手上,双手叉着腰。这个姿势让她腰腹两侧的马甲线在健身房的灯光下显得极其清晰。“さっきより硬くなってる(比刚才更硬了)。触ってみる?(要摸摸看吗?)”小遥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飘了一寸。凛的腹部在运动后充血,皮肤下隐隐能看到腹直肌的轮廓,肌肉的纹理沿着肚脐两侧对称排列,比刚才热身时更加紧实,更加分明。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到凛脸上,但她的嘴唇张了张,说不出“不”字。

凛没有等她回答。她走过来,拿起小遥放在膝盖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了小遥刚才喝过的位置,然后把水瓶放回小遥手里。接着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个姿势和上次在沙发上她让小遥把手给她时一模一样。“おいで(过来)。”凛说。小遥把手放进她掌心里。凛合拢手指,把她从休息椅上拉起来。她的力道很稳,小遥被拉起来的时候往前踉跄了半步,额头差点撞到凛的锁骨。凛顺势伸手扶住她的腰侧——就是刚才深蹲时扶过的同一个位置,把她带到龙门架前面。她站到小遥身后,双手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调整好手柄的位置。

“これはラットプルダウン(高位下拉),”凛把重量调到第三格,然后双手覆在小遥的手背上,帮她握住手柄。她整个人就贴在小遥身后,运动内衣的布料很薄,小遥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她的嘴唇刚好就在小遥耳朵上方。“背中を鍛えるやつ(练背的动作)。こうやって——”凛带着小遥的手往下拉手柄,动作很慢。小遥的手臂完全没用力,是凛在带着她动。她能感觉到凛的胸肌在上臂后侧轻轻蹭过,后背上凛的腹肌贴着她的脊椎,每一次凛呼吸时那两道马甲线的轮廓都会在她背上轻轻起伏。

“ここ(这里),”凛松开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小遥后背的肩胛骨内侧,“広背筋が動いてるの、感じる?(感觉到背阔肌在动吗?)”她的指尖从小遥后背的肩胛骨之间沿着脊椎慢慢往下滑,滑到腰际时停下来,“触ってみて(摸摸看)。”她把小遥的手放到自己腰侧。

小遥的手指碰到凛的马甲线。那片皮肤在运动后微微发烫,肌肉在放松状态下仍然是紧绷的,不是那种过度训练后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触感,是更有弹性的、肌肉纤维在皮肤下面紧密排列的质感。她的指尖沿着那两道线条慢慢往下摸,从肋骨下缘到髋骨上方,然后停在凛肚脐外侧不到两指的位置。“そう(对),”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刚才更轻。她把下巴搁在小遥的肩膀上,嘴唇离小遥的耳垂很近。“そこで止めて(停在这里)。力入れるから(我要发力了)。”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收紧腹部。她腹直肌在那一瞬间变得坚硬,马甲线像是被刻刀加深了一样,在小遥掌心里绷得紧紧的。小遥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的手指还停在凛的腹部上,那块肌肉在她掌心里轻轻跳动,不是发力时的颤抖,是用力后放松下来时血液重新灌注带来的微细脉搏。她整个人僵在凛怀里,后背贴着凛的胸口,后腰贴着凛的胯骨。凛的另一只手也松开了手柄,环住她的腰,拇指在她腰侧轻轻画圈。“今の、効いた?(刚才的动作,有效吗?)”凛的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低音。“背中、ちゃんと使えてたよ(后背用得很到位)。ただ、腹筋はもうちょっと意識したほうがいいかも(不过腹肌可能需要再多练一下)。”她的手指在小遥腹部轻轻按了按。小遥猛地缩了一下。

“今日はここまで(今天就到这里)。”凛把手从小遥腰上移开,退后一步。她弯腰拿起地上的水壶和毛巾,挂在脖子上,然后看着小遥,表情和平时在厨房煎蛋时一模一样,眉毛微微挑着,眼尾没有弧度,嘴角却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上扬。“よく頑張ったね(很努力呢)。帰りにプリン買ってあげる(回去路上给你买布丁)。”小遥站在原地,双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缓缓把手收回来,交握着放在身前。她把脸埋进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掌心里还残留着凛腹肌的触感,那两道马甲线被按在皮肤上后留下的极轻压痕似乎还印在她指腹的指纹里。

那天晚上,小遥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连续第几个失眠的夜晚了。窗帘还是拉了一半,月光还是照在地板上那同一个位置。深秋的夜风越来越凉,但她把被子踢掉了一半,因为太热了。凛平躺在她旁边,呼吸平稳。她穿着那件深蓝色星星睡衣,领口的纽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胸口上方一小片皮肤。健身的效果让那里也起了变化——胸骨上方的肌肉线条比之前更加清晰,锁骨窝也比之前更深。小遥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她想到今天在健身房里,凛每一次俯身时运动内衣领口边缘若隐若现的阴影,每一次发力时后背交叉细带之间绷紧的肌肉,每一次贴着她的身体时从凛胸口传过来的体温。她想到凛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时呼在她耳垂上的热气,想到她用手指按在自己腰侧轻轻画圈时那种让她差点当场腿软摔下去的感觉。

小遥慢慢伸出手,手指停在凛的手臂上。上臂外侧肱三头肌在放松状态下摸起来是柔软的,但往下稍微用力按就能感觉到肌肉纤维的纹理。她以前摸过凛的手臂,那时候这里还是软的,现在不一样了。她往上摸到肩膀,三角肌的形状在睡衣袖子下面鼓起来一小块,她用手指沿着那块肌肉的边缘慢慢画了一圈。凛的呼吸依然平稳。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看着凛的锁骨,用手指在锁骨窝里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指移到凛的上腹部。那片区域比腰侧更容易被睡衣盖住,她需要非常小心地、一寸一寸地把手指探进去。她屏住呼吸,把指腹轻轻贴在凛的肚脐上方。腹直肌的轮廓在她指尖下清晰可辨,每一块肌肉的边缘都像是一道浅浅的沟壑。她闭上眼睛,手指从左往右慢慢移,描过那两道马甲线的位置。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听不清,但口型是“ごめん(对不起)”。她刚要把手抽回来,凛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扣在她的手腕内侧,力道不重,但很稳,虎口刚好卡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小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僵住了,血液逆流冲上脸的速度让她头晕目眩,指尖还停在凛肚脐上方,不敢动。凛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格外亮,但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她把小遥的手腕轻轻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拇指在小遥的掌心里慢慢画圈。那个动作和今天在健身房里她按在小遥腰侧时一模一样。

“遥。”凛开口了。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最近、夜更かしが多いね(最近熬夜很多啊)。”

小遥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解释,想说“我只是睡不着”,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对不起”。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凛就把她的手从自己睡衣下摆里轻轻抽出来,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她。两个人面对面侧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宽。月光从小遥背后照过来,把凛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没有生气,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在小遥看来极其不公平的游刃有余。

“触りたいなら(想摸的话),”凛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起こせばよかったのに(可以叫醒我啊)。いつも寝てると思ってた?(你一直以为我睡着了?)”

小遥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凛的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腰侧,就是今天在健身房里小遥摸过的同一个位置。只不过这次没有隔着运动内衣,没有隔着任何布料。“ここが好きなんだよね(你喜欢这里对吧),”凛说。她拉着小遥的手指沿着自己马甲线的弧度慢慢往下滑。动作很慢,慢到小遥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的触感,肌肉的纹理,肋骨的弧度,皮肤下血液流动的微温。“最近ずっと鍛えてた(最近一直在练这里)。回数も増やした(次数也增加了)。筋トレの種目も変えた(力量训练的项目也换了)。ぜんぶ(全部),”她停了一下,把小遥的手指按在自己腹肌最紧绷的位置,“遥が触りたくなるように(都是为了让你想摸)。”小遥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从头到脚像被点了暂停键。大脑在那一刻死机了,然后疯狂重启,风扇转得嗡嗡响,但什么都加载不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最后发出的声音几乎是气声:“……私のせい?(是我的原因?)”

“遥のせい(是你的原因)。”凛说。她把小遥的手从自己腹部拿起来,放在自己脸上,偏头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个吻。“遥が夜中にこそこそしてるから(谁让你半夜总是偷偷摸摸的)。触りたいなら触ればいいのに(想摸的话直接摸就好了),いつも途中でやめるから(可你每次都在中途停手)。こっちは毎回寝たふりして待ってるのに(我每次都假装睡着等着你)。”

小遥的表情在月光里变得极其精彩,先是震惊,然后是羞耻,最后是一种被当面拆穿之后无处可逃的窘迫。她把手抽回来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露出的皮肤全部是深红色的。“気づいてたの?(你一直都知道?)”

“最初から(从一开始就知道)。ソファの時も(沙发那次也是),ベッドの時も(床上那次也是)。昨日も(昨天也是)。”凛把她捂在脸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重新穿过她的指缝,扣紧。“だから言ったでしょ(所以我才问你的)。どこまで触っていいか教えてほしいって(想碰哪里,告诉我范围在哪里)。”

小遥想起几周前在こたつ里被凛问过的那句“どこまで触りたいの?(想碰哪里?)”。她当时以为凛是在逗她,原来不是。原来凛一直在等着她回答。她一直在等小遥主动伸出手,等了好几周,等到都去健身了。

“じゃあ(那),”小遥放弃抵抗了。她把捂脸的手彻底放下来,看着凛。她的眼眶有点红,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水光。“凛に触りたい(想碰凛)。凛の、ここも(凛的这里),ここも(这里),もっと触りたい(还想碰更多)。ダメ?(不行吗?)”

凛没有回答。她把小遥的手从两人之间拉起来放在自己锁骨上,然后一寸一寸往下带。她的声音在深秋的月光里又低又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论证完毕的结论。“俺のだと思って(把我当成是你的)。好きにしていい(你想怎样都可以)。”她的手从小遥的指尖滑到小遥的腰际,手指轻轻探进睡衣下摆,触到那片温暖柔腻的皮肤。“その代わり(作为交换),今度は俺が触る番(这次换我来碰你)。遥のここも(小遥的这里),ここも(这里),”她的手指在小遥腹部轻轻画了一道线,力道很轻,轻到小遥浑身一颤,但凛的手稳如磐石,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全部(全部),”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小遥的额头,声音从额头传进颅骨,共振在小遥的脑海里嗡嗡作响,“教えてほしい(告诉我,你想让我碰哪里)。”

小遥咬住下唇,眼眶越来越红,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羞。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被连根拔起的。“……凛が足りない(不够,怎么都不够)。触っても触っても(不管怎么碰你),もっと触りたくなる(都还想要更多)。凛のここも、ここも(凛的这里,这里)、凛の全部、もっと知りたい(凛的全部,我都想知道)。こんなに欲張りでごめんなさい(对不起,我这么贪心)。”

凛低下头,把吻压在她的嘴唇上。这一次没有之前的从容不迫,更深,也更用力,像是在用嘴唇把那些“对不起”、那些深夜的失眠、那些触碰又收回的手指全部封缄在两人唇齿之间。她吻着小遥,一只手稳稳地托在她后脑,另一只手在小遥后背慢慢往下滑,手指从脊椎一节一节地数过。小遥被吻得喘不上气,手抵在凛的肩膀上,腿在被子里无意识地蜷起。不知过了多久,凛微微退开一些,拇指在小遥通红的颧骨上轻轻蹭过,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弧度。“いいよ(没关系),俺の彼女は欲張りで(我的女朋友很贪心)。でも、もっと欲張っていい(你可以更贪心一点)。”

“もっと?”小遥的声音哑哑的。凛握住她的手,把那几根还在发抖的手指拉到唇边,在指尖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然后她在月光里抬起眼,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慢悠悠地开口——“じゃあ次は、寝てるふりじゃなくて、ちゃんと起きてるときに触って(那下次别在我装睡的时候碰我)。”她顿了顿,用气声补了一句,“俺も、そのほうがいろいろできるから(醒着的话,我也可以多做一些别的事)。”

那一晚月光照在地板上的银灰色长方形慢慢从床脚移到了墙角。窗外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又关了,末班电车的行驶音从铁轨上远去,隔壁公寓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小遥的脸埋在凛的肩窝里,已经睡着了。她的手还放在凛的腰侧,那几根手指终于安静地、理直气壮地搭在她一直想碰的位置上。凛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用指尖在她鼻尖上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

“おやすみ(晚安)。”她说。然后闭上眼睛。

天亮之前下了一场小雨,到清晨时已经停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是那种被水洗过的、薄薄的灰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楼下那棵金木樨快要凋谢前最后的甜腻。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晾衣杆上水珠滴落的声音。小遥在这片安静的灰蓝色光线里慢慢醒过来。她先感知到的是温度,不是被子的温度,不是自己的体温,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均匀地、完整地包裹着她。然后她感知到触感。她的右脸颊贴着一片柔软的棉布,深蓝色星星睡衣的布料,洗过太多次之后起了一层极细的毛球,蹭在脸上暖暖的。棉布下面是隆起的肌肉弧度。是凛的胸肌。

小遥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先落在自己的左手上。那只手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放在凛睡衣下摆里面,贴在她小腹上。具体来说,手掌平贴在凛肚脐上方的位置,中指和无名指刚好卡在那两道马甲线之间微微凹陷的沟壑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她的无名指和小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凛运动内衣的边缘,指尖正贴在凛胸部下方柔软的弧度上,只要再往上挪一点点就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她动了动那两根手指,想把它们悄无声息地收回来。无名指刚离开凛皮肤不到一厘米,凛的腹肌就轻轻收缩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凉意,然后小遥的手指又落回了原位,反而贴得更紧。

小遥整个人僵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凛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嘴角还带着一点点昨晚亲完她之后残留的弧度。她的右手搭在小遥后背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压在小遥睡衣后背的位置。左手则在被子下面,松松地环着小遥的腰。加上小遥自己蜷在她怀里的姿势,膝盖微弯,脚尖抵着她的小腿内侧,整个上半身都贴在凛的胸口,形成了一个完全被锁死的、密不透风的人形牢笼。

昨晚有点冷。小遥记得自己在半夜迷迷糊糊地往热源处钻,把被子往上拉了好几次。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凛旁边半米的位置挪到她怀里、又是怎么把手伸进她睡衣里的。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先是把贴在凛胸下的那两根罪魁祸首手指轻轻抬起来,只留手掌还贴在腹部。然后她试图把腿从凛双腿之间抽出来。然后她试图翻身,试图把自己从凛的怀里剥离出来。她刚动了一厘米,凛搭在她后背上的右手就收紧了,指尖先轻轻抓了一下她后背的睡衣布料,然后整只手掌用力,把她往自己方向按了回来。小遥的鼻子撞到了凛的锁骨。凛在这时悠悠转醒,下巴顺势抵住了她的头顶。

“おはよう(早安)。”凛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尾音黏糊糊的。她似乎对小遥在自己怀里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手指还在小遥后背上轻轻画着圈。

小遥把自己的左手从她睡衣下摆里猛地抽出来,缩在自己胸前,手指攥成拳头,就像那只手刚才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お、おはよう(早、早安)。”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凛低头看着她。视线从小遥发红的耳尖慢慢移到她攥成拳头缩在胸前的那只手上,然后移回她的脸上。“昨日の夜(昨晚),”凛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什么”,“よく眠れた?(睡得好吗?)”

“……寝れた(挺好的)。”小遥的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凛。

“そう(是吗),”凛伸手把贴在小遥脸颊上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手指顺势停在她耳垂上,“私はあんまり眠れなかった(我没怎么睡好)。遥がずっと動いてたから(因为小遥一直在动)。手も(手也在动)。”她的手指从小遥的耳垂滑到脸颊,在颧骨上轻轻画了个圈。“最初はお腹だったんだけど(一开始是在肚子上的),だんだん上に行って(慢慢往上移),最後は——”(最后——)小遥伸手捂住凛的嘴,动作快得像是要拦截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凛在捂嘴的指缝之间依然看着她。眼尾弯起一个弧度,声音从指缝后闷闷传出来:“言わなくてもいいの?(不用我说了吗?)”

“言わなくていい!(不用说了!)”

凛没动,也没挣扎,就那样安静地被她捂着嘴,继续用那双在晨光里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开。“逃げるの?(想逃?)”她问。声音很低。

“違う!(不是!)手が勝手に——”小遥语无伦次地辩解。

“勝手に?(自己动的?)”凛把她那只刚刚抽回去、如今又想逃跑的手举到眼前,放在自己掌心里,手指穿过小遥的指缝,扣紧。小遥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凛皮肤的温度,那是从睡衣下面带出来的,比她自己的体温高。“俺は別に構わないよ(我倒是不介意)。触りたいなら、いつでもどうぞ(想摸的话随时可以)。”

小遥瞪着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凛的眼神和几周前她们在こたつ里第一次讨论“范围”时一模一样,那种好整以暇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小遥又想起昨晚她手指停在那道马甲线上时凛说的那句话——“遥が触りたくなるように(都是为了让你想摸)。”然后她脑子一热,伸出左手,重新按在凛的小腹上。指尖穿过那层薄薄的棉布,沿着腹直肌的边缘慢慢往上推,从肚脐推到肋骨下缘,然后停在那里。那片皮肤下的肌肉在她的触碰下轻轻绷紧了。凛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小遥扬起烧得绯红的脸,结结巴巴地反击:“凛も、逃げないんだから……(凛不也一样没有逃……)”

凛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她眼底的东西变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她松开扣住小遥手指的手,转而握住小遥另一只手腕,抬起来放在自己身上。她腹部的肌肉在收紧,呼吸的节奏也比刚才快了半拍。“遥が触るなら、俺も触る(既然小遥要碰,那我也要碰)。ここ、触ってもいい?(这里,可以碰吗?)”她问。手指已经探进了小遥睡衣的下摆,停在她腰侧。指尖很凉。

小遥的身体颤了一下,攥紧了凛胸前睡衣的布料。“……いいよ(可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移开视线。凛的手指沿着她腰侧的弧度慢慢往上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极其易碎的东西。从肋骨外侧滑到胸口下方。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ここは?(这里呢?)”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在和小遥一个人说话。小遥没有回答。凛的手指又往上移了一点点,指腹刚好停在文胸的下边缘。“それとも……ここ?(还是这里?)”

小遥忽然抓住凛那只还在往上探索的手,反手按在枕头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凛的动作停顿。她整个人跨坐在凛的身体两侧,眼睛里蒙着的那层羞涩早已被某种更滚烫的情绪彻底烧干。然后她低下头。原本按在凛小腹上的右手颤颤巍巍地往上攀,指尖从腹肌一路推至那道令她觊觎已久的、饱满而柔软的弧线,紧接着,她的手指张开,整个手掌覆盖上去,轻轻揉了揉。动作生涩极了,像在试探一朵含苞待放的昙花花瓣,喉咙里却还是鼓起勇气挤出了几个字:“じゃあ、これでおあいこ……(那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凛的身体在她掌心下猛地僵住了。不是被点到笑穴时那种条件反射式的收缩,是整个身体在同一瞬间变成了石头,胸肌绷紧,腹部硬得像刚才做完一整套卷腹,肩膀往上微微耸起,小臂内侧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她的嘴唇张开之后就没有合上,瞳孔微微放大,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耳尖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轮,又从耳轮蔓延到脖子侧面。小遥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撞着肋骨,频率快到和她自己不相上下。

“……凛?”小遥轻轻叫了她一声,手还放在原处没动。指腹在衣料下无意识地又轻轻蹭了一下。

凛像是被这个微小的动作按下了重启键。她松开了小遥的另一只手腕。然后她往后挪了一点,从床的另一侧翻身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可以算作逃跑。她坐在床边背对着小遥,后背绷得笔直,双肩微微耸起,手指紧紧抓着床沿,把床单拧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深蓝色星星睡衣的后领翻出一小截洗得发白的商标。沉默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尾音还在轻轻发抖的声音说:“……朝ごはん、何食べたい?(早饭,想吃什么?)”

小遥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自己胸前,抱着膝盖。她看着凛背对着她的样子,后背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肩胛骨之间的那几道线条比任何时候都更分明。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没有那么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微妙而缓慢涌上来的底气。她歪着头,把被子拉到鼻子高度,用一种带着鼻音的、黏糊糊的、但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说——“凛って、意外と弱いんだね(凛,原来你意外地很弱呢)。”

凛没有回头。但她的耳尖动了一下。“……弱くない(不弱)。”

“弱かった(明明就很弱)。”小遥把被子放下来。她看着凛的后脑勺,看着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站在凛身后,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凛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でも、かわいかった(不过,很可爱)。”她轻轻说。

凛没有说话。小遥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下一秒,她被凛从背后轻轻按在走廊墙壁上。凛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壁上,把她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小遥的耳朵。呼吸还有点急,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調子に乗ったね(得意忘形了呢)。”手指慢条斯理地抬起,将小遥肩头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然后顺势含了一下她的耳垂。“朝ごはんの後で、覚えてて(早饭过后再跟你算账)。”

小遥在她怀里缩了缩脖子。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伸手环住凛的后颈,踮起脚尖,在她下巴上很快地亲了一下。“はいはい(是是是),”她说。然后从凛手臂下面的空隙里灵巧地钻出来,往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卵、いつも通り半熟でいい?(蛋和平时一样要半熟吗?)”凛看着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几秒后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半熟で(要半熟)。”

小遥转身走进厨房。她的脚步比平时更轻快,甚至连围裙系带都打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更漂亮的蝴蝶结。凛看着她的背影,靠着墙壁站了很久。最后抬起右手手背,轻轻贴在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厨房里传来鸡蛋磕在碗沿上的清脆响声,和油在锅里开始滋滋作响的声音。窗外那棵金木樨的最后一茬花正被晨风摇落,细碎的金黄色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小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凛是纸老虎。

对,纸老虎。刚才在卧室里被她揉了一下就全身僵住落荒而逃的那个凛,有什么好怕的。她的心跳在给自己打气之后稍微平稳了一点,但耳尖还是红的,掌心也还在微微出汗。她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溏心蛋黄流到吐司上,她一口都没吃,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凛坐在对面,正在喝咖啡。她喝咖啡的姿势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左手端着杯耳,右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沿。灰色的短袖T恤在她抬手时微微绷紧,上臂的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小遥看着那条肌肉从肱二头肌延伸到肩膀,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揉过的那片更柔软的区域,手里的叉子在瓷盘上不小心划出一道极细的尖响。凛的手指停了。

“食べないの?(不吃吗?)”凛问。声音平稳。语气如常。

“食べてる(在吃)。”小遥把叉子戳进煎蛋里,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把整颗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偷吃了整根玉米的仓鼠。她嚼着蛋,眼睛透过睫毛偷偷瞄凛,凛正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手腕轻转,杯底碰到木桌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个动作很好看,凛的手腕很细,腕骨凸起处有一个极小的茧,是长期握笔写论文磨出来的,手指很长,指关节分明。小遥咽下煎蛋,拿起自己的咖啡杯站起来。“おかわり(再来一杯)。”她绕到凛这边,伸手去够咖啡壶。凛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身给她让出空间。然后小遥的左手很自然地垂下来,在收回时不经意地擦过凛的后背,从肩胛骨之间慢慢往下滑,指尖隔着T恤薄薄的棉布,清晰地描出了那道脊柱沟的轮廓。她感觉到凛后背的肌肉在自己的触碰下轻轻收缩了一下,但凛没有转头,没有躲开,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小遥把咖啡壶放回流理台上,端着续好的咖啡走回来。这次她没有绕回对面,而是走得更慢,左手又很自然地垂下来,放在凛的肩膀上。指尖从肩头慢慢滑到锁骨,再轻轻捏了捏凛上臂外侧——那块在引体向上时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肱三头肌。小遥以前觉得这大概是凛全身最硬的地方之一,现在它在放松状态下摸起来意外地柔软,但往下稍微一用力按压,就能感觉到肌肉纤维紧密排列的纹理。凛的呼吸顿了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小遥的手正放在她肩膀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ありがと(谢谢)。”凛说。她伸手接过小遥递来的咖啡,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她接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小遥的指尖——那一下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交接长了大概不到一秒。她的手指从小遥指腹上轻轻滑过,像她之前无数次帮小遥擦掉嘴角奶沫时那样不经意的触碰。但这次小遥看到她的耳垂上那抹极淡的粉色又回来了。小遥坐回自己的位置。她没有再吃东西,只是双手捧着咖啡杯,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凛。她在等。等凛的反击。她知道凛不会就这么算了,刚才在厨房里凛把她按在椅背上时那种带着压迫感的动作还历历在目,她的心跳已经开始提前加速了。然后凛放下咖啡杯,抬起头。她的眼神还是那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平静,但她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让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半毫米。

“ねえ、遥(呐,小遥),”凛站起来,走到小遥身后。和刚才小遥去倒咖啡时走的路线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她的手指落在小遥肩膀上,很轻,像是在弹一首还没想好旋律的曲子。“肩、凝ってるね(肩膀很僵呢)ちょっとほぐしてあげる(帮你放松一下)。”

小遥的肩膀在她的触碰下立刻更僵了。凛的手指开始在她肩膀上揉捏,力道刚好,先是斜方肌,拇指沿着肩胛提肌慢慢往上推,推到后颈发际线的位置,用指腹轻轻画了个圈,然后再沿着原路返回。那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小遥差点闭上眼睛。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这不是按摩,这是凛的反击。她知道。她知道。但凛的手指太会了,每一寸肌肉的起止点都被她精准地找到,每一个僵硬的结节都被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开。小遥的呼吸开始变得不那么规律了。

“ここ、すごく張ってる(这里很紧)。”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专注,好像真的只是在帮她做一个专业的筋膜放松。但她的手指在滑过小遥后颈某处时,力道极轻极轻地变了一下,从揉捏变成了掠过。小遥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被凛带着节奏走。她也得反击。她在凛的手指又一次滑过她肩膀时抬起右手,反过来精准地落在凛的大腿根部附近。那片肌肉在触碰下几乎是瞬间绷成了石头,小遥能清楚地感觉到肌肉的轮廓在自己掌心里变得坚硬,肌肉纤维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凛揉肩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只有小遥放在她大腿上的手能感觉到那一下轻微的停顿。然后她继续揉,但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小遥的嘴角开始偷偷往上翘。她找到凛的弱点了——不是腹肌,是大腿。

“凛も凝ってる(凛也很僵呢)。”小遥故意用无辜至极的语气说。手指变本加厉地往上又挪了一点点。凛没有回答。她把自己的手从小遥肩膀上移开,慢慢下滑,停在小遥腰侧。这次没有隔着手套,没有任何缓冲,手指轻轻捏住了腰侧那一片极敏感的软肉。与此同时小遥放在凛大腿上的手也往上移了一点点。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凛的手指停在小遥腰侧,指腹轻轻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微微起伏;小遥的手停在凛大腿上,掌心能感觉到肌肉在越来越快地跳动。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两个人越来越同步、越来越深的呼吸。小遥抬起眼,凛垂下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然后凛动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只手托住小遥的后脑勺,指尖穿进她的发丝里,另一只手揽住小遥的后腰,往前一带。小遥还没来得及反应,凛整个人俯身压下来,将她牢牢困在椅子与自己之间。她低下头,嘴唇覆在小遥的嘴唇上。这个吻和今天早上那个完全不同。不是暧昧的试探,也不是亲昵的安抚,而是带着一种被小遥连续撩拨了几轮之后终于不再克制的、直接而浓烈的索取。她吻得很深,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探进小遥唇齿之间,拖着她纠缠、翻搅。小遥的身体在一瞬间从挣扎变成了僵直,又从僵直变成了一寸寸发软。她能感觉到凛的上臂内侧紧紧贴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凛的胸腹隔着薄薄的衣料压在她的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肌肉的起伏,能感觉到凛的手指在她后腰上轻轻抓了一下,像在警告她别想逃。小遥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停止运转。凛的嘴唇,凛的手指,凛紧贴着她的整个身体,凛身上的气息像深秋的湖水一样将她淹没。

小遥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抵在凛的胸口上想要推开,但她的手掌刚碰到凛胸肌的边缘就再也推不动了,不是因为凛压得太紧,而是那片肌肉在接吻时微微绷紧的触感,与今早她揉过的那片柔软,像一道电流般击穿了她原本就已摇摇欲坠的防线。她感觉到一阵更加汹涌的热流从身体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让她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水光。她猛地偏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在凛怀里轻轻发颤。凛停了下来,她看着小遥泛红的眼角,手指还停在她后腰上没有移开。

“……遥?”小遥的手撑在凛胸口上,把脸偏向一边,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只有耳垂红得像要滴血,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细微的、像是拼命压抑后的颤抖。

“む、無理(不、不行)……”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握着凛衣领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続けたら、その——”她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完,只是把凛推开了一点,从餐椅和凛身体之间的空隙里滑出来,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餐桌稳了一拍,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卧室。门被拉开的动作很急,关上的动作也很急,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凛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右手还悬在半空中,那是刚才从小遥后背移开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姿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握成拳,垂在身侧。她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没有敲门。她只是站在那里,深呼吸了一次,让心跳慢慢降下来。然后她听到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在枕头里的呜咽。不是哭,是某种被太多太满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之后身体自动找到的泄压口。

“遥。”凛轻轻叫了一声。

“……なに(干嘛)。”声音闷闷的。

凛把额头抵在门框上。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凛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把被子裹成一团。小遥的声音从被子缝隙里挤出来,黏黏糊糊的,像是在和枕头说悄悄话。“……凛ってずるい。あんなの、反則(凛好狡猾。那样太犯规了)。”

凛靠在门框上,嘴唇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遥が先に仕掛けてきたんだよ(是小遥先来招惹我的)。”

“そうだけど!(话是这么说没错!)”小遥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立刻又缩回去,变成更轻更糊的呢喃,“でも——次は、もうちょっと優しくして(但是——下次,温柔一点)。”凛伸出手,在门板上极轻极轻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只有她能打开的门。“わかった(知道了)。じゃあ、出てきて。コーヒー、まだ温かいよ(先出来吧。咖啡还热着)。”

小遥站在卧室门后,背靠着门板,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口还在起伏,脸颊还在发烫,膝盖还在一阵一阵地发软。她刚才在凛面前差点说了出来。差一点点。如果不是她咬住嘴唇咬得够快,“身体变得好奇怪”这句话就会完整地从她嘴里滑出去,落进凛的耳朵里,然后凛会用那种她完全招架不住的表情看着她说——“どんな風に?(怎么个奇怪法?)”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的膝盖就又软了一分。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贴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凉意从手背传到皮肤上,但热度并没有退下去。她需要冷静,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凛,凛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凛的嘴唇覆在她嘴唇上时的触感,凛的手指在她后腰上收紧时的力道,凛的胸腹贴着她的身体时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起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早上揉过凛的胸,昨晚摸过凛的马甲线,刚才在厨房里还贴在凛大腿上。掌心还残留着那些触感的余韵,像是皮肤本身已经把这些记忆刻进了指纹里。

她闭紧眼睛,用力摇了摇头。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真的会出问题。她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LINE,给凛发了一条消息:“お腹すいた(肚子饿了)。プリン食べたい(想吃布丁)。コンビニ行ってくれない?(能帮我去便利店跑一趟吗?)”

几秒后凛回了:“今?(现在?)”

“今(现在)。”

“さっき朝ごはん食べたばかりだよね(不是刚吃过早饭吗)。”

“食べたけど、プリンは別腹(早饭是早饭,布丁有另一个胃装)。”

凛没有立刻回复。小遥盯着屏幕上那个“既読(已读)”标记,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抠着。标记变成了一行字:“わかった(知道了)。イチゴでいい?(草莓味的可以吗?)”

“イチゴ(草莓的)。”

“他にいるものは?(还要别的吗?)”

“いらない(不要了)。早く帰ってきて(快点回来)。”小遥打完最后四个字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听到凛在玄关换鞋的声音——鞋柜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然后是钥匙被从挂钩上取下来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最后是锁舌弹进锁孔,咔嗒一声,整个公寓安静下来。小遥等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客厅里空无一人。こたつ的被子还保持着凛刚才坐过的皱褶状态,茶几上放着两个空了的咖啡杯,杯沿上还残留着她们俩的唇印。

小遥关上门。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左边挂着凛的衣服,几件衬衫、两件风衣、三条长裤,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几乎全是深蓝、深灰和黑。右边是她自己的,卫衣、T恤、短裤,颜色浅一些。她伸出手,手指在凛那排衣服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最左边那件灰色短袖T恤上。那是凛今天早上穿的,后来换掉了,随手挂在衣柜里,领口还留着极淡的洗衣液味道,以及那之下更淡的、凛皮肤本身的气息。她把这件T恤从衣架上轻轻取下来,布料在她手心里很软,是洗过太多次之后起了一层极细毛球的触感。她把衣服拿起来,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凛的体味混合着洗衣液清淡的皂香和极淡的汗味,并不浓烈,却让小遥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的膝盖终于彻底软了,整个人顺着衣柜门滑坐到地板上,后背抵着衣柜,怀里紧紧抱着凛的T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奇怪,非常奇怪。但她控制不住。她想起刚才在厨房里凛的舌尖缠住她舌头时那种近乎窒息的深吻,想起凛的腹肌隔着衣料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大腿根部那处被自己触碰时凛猛地绷紧又硬撑着不躲开的瞬间,想起此刻将她牢牢包裹的、属于凛的衣物气味,所有这些画面和触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淹没在地板上。她把脸深深埋进那件T恤里,手指攥紧了那片柔软的灰色布料,双肩轻轻颤抖。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细微的、被拼命压抑的呜咽。她咬着自己的手背,闭紧眼睛,脑海里全是凛。凛的运动内衣后背交叉细带之间绷紧的肌肉,凛靠在她耳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凛的手指从她后颈一路往下滑到尾椎时那种让她全身颤抖的触感。她的另一只手揪紧了地板上的毛毯。

~~0721~~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太阳前面移开又合上,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身体深处那股翻涌的热潮终于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释放后的倦意,以及紧随其后涌上心头的强烈羞耻感。她坐在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T恤,看着那片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布料,以及上面沾着的几道极细微的湿痕。她用指尖碰了碰那片皱褶,然后迅速把衣服翻过来、叠好,用掌心压了压,试图让它恢复原样。她抱着那件叠好的T恤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把它挂回衣架上,用手指轻轻抚平领口,关上了衣柜门。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立刻灌进来,把她脸上和身上的热度一点一点带走。她站在窗口深呼吸了好几次,又去浴室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洗了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直到脸上的潮红彻底褪去。

门铃响了。小遥走到玄关,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凛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店名,袋口露出一盒草莓布丁的粉色包装。凛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根碎发翘在耳边,外套领口微微敞开。她的视线在小遥脸上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后她把塑料袋递给小遥。

“はい(给你)。イチゴのプリン(草莓布丁)。”

“ありがと(谢谢)。”小遥接过袋子,转身走回客厅。她在こたつ里坐下,把草莓布丁拿出来放在桌上,撕开包装,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布丁很甜,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凛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坐在对面,而是坐在同一侧,她打开自己那罐黑咖啡,喝了一口。

“遥、なんか顔赤い?(小遥,你脸是不是有点红?)”凛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遥差点被布丁呛到。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有转头看凛,只是盯着こたつ桌上那盆绿植的一片叶子。“さっき布団の中にいて暑かったから(刚才窝在被子里,太热了)。”

凛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腿伸进こたつ的被子下面,然后拿出手机开始刷今天的新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节奏很稳,和平时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周末下午都没有区别。小遥又挖了一勺布丁塞进嘴里,用余光偷偷看凛,她的侧脸在窗边柔和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轻轻合着,和刚才把她按在椅背上深吻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自己往凛的方向挪了一点,再挪一点。直到她的大腿外侧贴到凛的大腿外侧,她才停下来,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凛的右臂。两只手一起,十指轻轻扣在凛小臂内侧,脸颊贴在凛肩头,那个位置刚好能感觉到凛走路和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肌肉弧度。凛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好重”之类的日常调侃,只是轻轻把自己的手臂从小遥怀里抽出来。小遥的手指还没反应过来,凛已经把整条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放在她另一侧腰上,把她整个人轻轻揽向自己,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こうした方が楽でしょ(这样靠着更舒服吧)。”凛说。她的下巴轻轻搁在小遥头顶,拇指在小遥腰侧一下一下慢慢画着圈。

小遥把脸埋在凛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凛的体温透过T恤布料传过来,均匀而温暖,能感觉到凛每一次呼吸时胸腔轻轻起伏的节奏,能听到凛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但还是很稳。她很想就这样一直抱着,想把手伸进凛的衣服下摆摸她的马甲线,想抬头亲凛的下巴、嘴角、嘴唇,想用嘴唇去碰凛锁骨上那颗极小的痣。但她没有动。她怕自己一旦动了就停不下来。刚才一个人在房间里那种失控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深处,她知道自己的防线现在有多脆弱,也知道凛的防线,今早刚被她打破过一次。所以她只是乖乖地靠在凛怀里,把凛的衣角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凛低头看了她一眼。“今日は随分おとなしいね(今天怎么这么乖)。”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调侃,但更多的是某种很轻很轻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たまにはいいでしょ(偶尔乖一下不行吗)。”小遥闷闷地说,把脸往凛的肩窝里又埋深了一点。

“いいよ(可以)。”凛回答。然后她也低下头,用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小遥的头顶。那个吻很轻,轻到小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但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攥着凛衣角的手指又不自觉收紧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小遥就像一块粘在凛身上的磁铁。凛去厨房倒水,她就跟到厨房,站在她旁边等她倒完水,然后和她一起走回客厅。凛在こたつ里看手机,她就靠在凛肩膀上,用手指玩凛衣角的线头。凛去上厕所,她就在走廊里站着等她出来。凛从厕所出来差点撞到她,扶着门框低头看她,小遥就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通りかかっただけ(我只是刚好路过)”。凛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弹了一下,小遥捂着自己的鼻子,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嘴边的弧度反而越翘越高。

傍晚的时候她们窝在こたつ里看综艺。电视上搞笑艺人正在挑战用五种语言点餐,把法语的“面包”说成了“浴室”。小遥笑得前仰后合,倒进凛怀里。然后她就赖在那里不起来了。她侧躺在こたつ里,头枕在凛的大腿上,双手环着凛的腰,脸埋在她的肚子上。凛的手指在她发丝间轻轻梳理,从头顶慢慢梳到发尾,指尖偶尔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小遥就会轻轻缩一下脖子,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满足的鼻音。后来小遥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电视还在响,综艺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传来。凛的手指还在她头发里,动作越来越轻,像是怕吵醒她。小遥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凛帮她把滑到肩膀下面的毛毯拉上来,盖在她身上,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拨开碎发,然后停在那里,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太阳穴。她闭着眼睛,把凛的腰抱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