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
周日早上,凛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睁开眼睛之后她花了大概十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心脏病——心跳声不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是从太阳穴。宿醉的头痛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左半边脑袋,像有人在太阳穴附近用指甲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每隔几秒敲一下,和心脏跳动的频率完全同步。她盯着天花板,花了更长时间确认另一件事——窗帘是拉开的,阳光已经照到了床尾,而她的右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是小遥。
小遥侧躺着,面朝凛的方向,脸颊贴着枕头,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缓慢。她的头枕在凛的右臂上,确切地说是枕在凛的肱二头肌和肘关节之间的某个位置。凛的右手从小遥的脖子下面穿过去,手掌搭在小遥后背——不是刻意搂着,是无意识状态下自动形成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贴着小遥卫衣后面那几个洗到掉色的英文字母。最后一个S只剩下一半。凛的视线从那个残缺的S移到了小遥的脸上。小遥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她的眉毛在眉心处轻轻挤了一下,然后舒展开,然后又挤了一下——第三次皱眉的时候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还没有完全对焦,视线在凛的脸上和枕头之间来回飘了好几次。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瞳孔终于找到了焦点——凛的下巴。她的视线从下巴往上走,经过嘴唇、鼻尖,最后停在凛的眼睛上。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小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枕着的凛的手臂。又看了看凛搭在自己后背的手。又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距离约等于零。
她的脸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颜色变化。从正常的、宿醉后微微发白的肤色,到颧骨上方泛起一层很薄的红,再到耳垂变成接近煮熟的虾仁的颜色。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猛地弹开,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混不清的“おはよう(早安)”。声音被枕头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尾音在房间里飘。
“……おはよう(早安)。”凛说。她自己的声音也不太好——嗓子干得像砂纸,舌头上残留着昨晚梅酒的甜腻后味,舌尖碰到上颚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黏腻感。
“腕、大丈夫?(手臂,没事吧?)”小遥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只露出右眼。
“痺れてる(麻了)。”
小遥轻轻抬了抬凛的手臂,把它从自己脖子下面解放出来。凛看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之间夹着一根很长的栗色头发。她把那根头发轻轻拿下来,放在枕头上。小遥看到了这个动作,视线在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翻身坐起来,背对着凛,用力伸了个懒腰。卫衣的下摆被拉上去,露出一小截腰线,然后落回去。她的头发后面翘起来好几撮,左边后脑勺的那一撮最为嚣张,直直地朝天竖着,一根没有接受到任何重力信号的呆毛。凛也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靠着墙壁。墙壁很凉。她的左手还在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指尖同时轻轻地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頭いたい(头痛)。”小遥背对着她说。
“私も(我也是)。”
“水、飲みたい(想喝水)。”
“私も。”
“コーヒーも飲みたい(也想喝咖啡)。”
“私も。”
小遥转过头来看着凛,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吐槽之间。“さっきからそればっか(从头到尾你都在说‘我也是’)。”
凛想了想。她确实连着说了三个“私も”,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脳がまだ動いてない(大脑还没开始运转)。”她解释道。
“私も。”小遥说。然后自己先笑了。
她们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急着站起来。宿醉的身体像一个装了太多程序的旧电脑,每次启动都需要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凛盯着对面墙上的手绘日历,七月那个画歪的格子被阳光照到一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小遥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昨晚撞到こたつ桌角的地方已经完全消红了,只在侧边留下一个很小的、淡淡泛黄的痕迹,用手指按一下不疼,但有一点点酸。她按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大概是头痛在体位变化的瞬间加倍了。她捂着额头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趿着拖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
“凛、コーヒー、ブラックでいい?(凛,咖啡,喝黑咖啡行吗?)”
“いいよ(可以)。”
“私はミルク入れる(我要加牛奶)。”
小遥点点头,推开门。拖鞋声沿着走廊啪嗒啪嗒地往厨房方向去了。凛还坐在床沿,听着厨房里传来橱柜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咖啡豆研磨机短暂而刺耳的轰鸣、然后是水烧开时壶盖轻轻碰撞壶身的金属声。咖啡的香气慢慢从厨房飘过来,穿过走廊,飘进房间。凛深吸了一口气。咖啡因也许能让她的头痛好一点,至少能让她的大脑从“まだ起動していません(尚未启动)”变成“なんとか動いてます(勉强在运行)”。她走到厨房的时候,小遥正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拿着牛奶盒,对着咖啡杯发呆。咖啡已经倒好了,一杯黑的,一杯加了牛奶。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牛奶盒的开口悬在杯子上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没有倒,也没有收回。凛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小遥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あ、ぼーっとしてた(啊,走神了)。”她说,然后把牛奶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两个人端着咖啡坐在客厅的こたつ(被炉)旁边。被子还没收,矮桌上还残留着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梅酒瓶的盖子(终于找到了,就在装枝豆壳的袋子旁边)、空了的芝士条包装盒、几张揉成团的纸巾。凛把纸巾团丢进垃圾桶,小遥把梅酒瓶的盖子拧回去。动作都不是很有力气,像两个还没充满电的机器人。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小遥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杯身取暖——虽然现在是夏天,室内的空调从昨晚一直在送风,室温大概二十五度,完全不需要暖手。她捧杯子的动作大概只是宿醉后的一种本能。她把下巴搁在杯沿上,透过咖啡的热气看着凛。
“今日、どうする?(今天,做什么?)”她问。
凛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不是那种闷热的暴晒,是风很大、天空很蓝、云移动得很快的那种夏日晴天。昨晚喝掉的酒精还残留在血管里,头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觉得自己不太想在这种天气里窝在家里看天花板。
“どっか行く?(出去走走?)”凛说。
“どこに(去哪儿)。”
“どこでも(哪儿都行)。”
“どこでもが一番困る(‘哪儿都行’最让人头疼了)。”
凛想了想。她对东京的认知大概比不上小遥——她的活动范围基本限于学校、公寓、打工的便利店和几个常去的超市。小遥则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但那是晚上的部分。她知道深夜哪里能买到最好吃的关东煮,知道西新宿哪条巷子里的卡拉OK最便宜,知道哪个便利店的报废时间最早。但周末白天的东京,对她来说大概也是另外一个城市。
“じゃあさ(那这样),”小遥放下咖啡杯,掰着手指,“まず、頭痛薬飲む(先吃头痛药)。それから電車に乗る(然后坐电车)。降りたい駅で降りる(在想下车的站下车)。なんか面白そうなものがあったら近づく(看到什么有趣的就走过去)。適当に歩いて、疲れたら帰る(随便走走,累了就回来)。”
“計画が何もない(完全没有任何计划呢)。”
“計画なんてないほうが楽しいでしょ(没有计划才好玩吧)。”
凛想了想,觉得这种逻辑在小遥嘴里说出来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合理性。她从药箱里翻出两片头痛药,一片给自己,一片递给小遥。两个人就着已经凉掉的咖啡把药吞下去。凛吞药的时候头仰得太猛,后脑勺又撞到了こたつ桌角——和今早撞墙的位置不一样,但痛感属于同一类型。小遥伸手帮她揉了揉后脑勺,手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按了几下。凛说ありがと(谢谢)。小遥说こたつが悪い(是被炉的错)。凛说是你刚才放杯子的位置挡住了我的活动空间。小遥说こたつが悪い(还是被炉的错)。然后她们花了大概十五分钟换衣服、找钱包、找钥匙、找手机。凛的手机在こたつ被子下面压着,小遥的手机在浴室洗手台上——她昨晚刷牙的时候顺手放的。找到手机之后小遥又找了三分钟的发绳,最后发现发绳在自己手腕上套着,套了一整晚。凛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她翻找的全过程,一言不发。
她们在车站的自动售票机前站了好一会儿。小遥的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在几条线路之间来回犹豫。山手線。中央線。京王線。她的手指移到了京王線,又移回山手線,又移到中央線。凛站在旁边,看着小遥的手指在屏幕上画圈,最后伸手替她按了一个按钮——高円寺。
“高円寺?”小遥看着被选中的按钮。
“行ったことない(没去过)。なんか面白そう(感觉会挺有意思的)。”
“情報源は(你的情报来源是?)。”
“ネットで見た(网上看到的)。古着屋とか、喫茶店とか、そういうのがあるらしい(好像有古着店、咖啡店什么的)。”
小遥用一种“凛居然会主动搜这些”的眼神看了凛一眼。凛解释说是研究室同学推荐的。她没有补充的是,那个同学推荐的时候说的是“彼女と行くのにいいよ(很适合跟女朋友一起去)”——她当时没反驳,只是把“彼女”这个词默默收进了大脑的某个抽屉里,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电车很空。周日中午的山手線,座位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乘客。凛和小遥并排坐在靠门的位置。小遥靠窗,凛靠过道。电车启动的时候,小遥的身体因为惯性轻轻晃了一下,肩膀碰到了凛的肩膀。碰完之后她没挪开。就那样靠着。窗外的建筑物开始加速后退——住宅楼、便利店、停车场、小学校园里空无一人的操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膝盖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白色光带,随着电车转弯,光带慢慢移到凛的大腿上,然后消失。小遥看着窗外。凛看着她映在窗玻璃上的倒影。窗玻璃把她的轮廓变得比实际更模糊一些,五官被阳光和玻璃的双重折射柔化了,只剩下一个很淡的侧脸剪影。小遥的睫毛在这个剪影里显得很长。她眨了眨眼,窗玻璃上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忽然转过脸来,和正在看窗玻璃倒影的凛对视了一下。
凛移开视线。速度慢了半拍。
“見てたでしょ(你刚才在看吧)。”小遥说。
“外見てた(在看外面)。”
小遥没有拆穿。只是把肩膀又往凛的方向靠了一点。这次靠得更近,她的上臂外侧贴着凛的上臂内侧,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凛能感觉到那片传来的体温。高円寺站在周日下午的人流中显得生机勃勃。改札口外面是一个很小的环状广场,周围挤满了古着店、二手唱片店、章鱼烧的摊位和一家门面窄到只能容纳一个人站立的タピオカ(珍珠奶茶)店。小遥站在改札口外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微上扬,用那种凛熟悉的、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的表情环顾四周。
“人多いね(人好多啊)。”她说。
“日曜日だし(毕竟周日嘛)。”
“あっち行ってみよ(去那边看看)。”小遥用下巴指了指一条看起来最窄、人最多的巷子,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凛跟在后面。她们在古着店待了快一个小时。小遥对二手衣物的热情远超凛的预期。她从一排排衣架之间穿过,手指在衣服上轻轻划过,偶尔停下来拿起一件在她面前展开,歪着头端详几秒,然后要么放回去,要么搭在自己手臂上——等待试穿。凛站在旁边,替她拿着已经选好的两件外套和一条围巾。围巾是羊毛的,凛拿在手里觉得手掌心一直在出汗。
“凛もなんか見れば?(凛也挑一件看看?)”小遥从更衣室的帘子后面探出头来,身上穿着一件过于宽松的牛仔夹克,袖子完全盖住了手指。
“私はいい(我不用了)。”
“つまんない(无聊)。”小遥缩回帘子后面。过了一会儿,帘子又拉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和刚才那件一模一样的牛仔夹克,只是尺寸小了一号。“お揃い(凑一对)。これ着てみて(试试这个)。”
凛接过那件夹克。布料是旧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柔软手感。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套上了。更衣室外面有一面落地镜,凛站在镜子前面拉了拉领口。小遥从自己的更衣室里走出来,站在凛旁边。两个人穿着同款不同尺寸的牛仔夹克,站在同一面镜子前。凛的衣摆刚好到腰,小遥的衣摆盖过了屁股——她手指都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看起来像一只借了别人衣服穿的猫。她们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小遥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看价格标签。
后来她们什么都没有买。出店门的时候,小遥说サイズがちょっと(尺寸有点不太合适)。凛说そうだね(是啊)。但她们都试穿了大概三四件不同的衣服,小遥每一件从更衣室出来都让凛看,凛每次都说いいんじゃない(挺好的),然后小遥就回去换掉。循环了三次,凛说既然都挺好的为什么不买,小遥说凛のいいんじゃないは信用できない(凛的“挺好的”不可信)。凛说她明明是真心的。小遥说知ってる(知道),但就是想再挑一挑。凛没有追问。从古着店出来之后她们又逛了几家杂货铺,在一家唱片店的二手黑胶区蹲了快半小时。小遥拿着一张昭和歌谣的LP翻来覆去地看,封面上是一个凛完全没听过的老歌手,穿着和服,站在竹林前面。小遥说おばあちゃんが好きだった(我奶奶以前喜欢)。她把唱片放回去,又在店里多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出去。凛跟在后面,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店门推开的时候多撑了一会儿,让小遥先出去。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们找了一家很小的喫茶店(咖啡店)坐下来。店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窄窄的商店街,能看到楼下人来人往的头顶。小遥点了クリームソーダ(冰淇淋苏打水),凛点了アイスコーヒー(冰咖啡)。小遥的冰淇淋苏打水上漂浮着一颗绿色的哈密瓜冰淇淋球,她用吸管戳了好几次都没戳到冰淇淋,吸管总是滑开。凛把自己那杯冰咖啡的吸管换给她——自己的吸管更粗。小遥接过来说ありがと(谢谢),然后用粗吸管成功戳到了冰淇淋。她抿着吸管,眼睛因为甜味而眯成两道弧线。
“今日、来てよかった(今天出来真好)。”小遥说,嘴里含着吸管,声音有点发糊。
“うん(嗯)。”
“頭痛も治ったし(头痛也好了)。”
“薬が効いたんだね(是药起效了吧)。”
“薬だけじゃないかも(可能不只是因为药吧)。”小遥松开吸管,用勺子舀了一小块冰淇淋放进嘴里。她说这句话的语调很轻,轻到凛不太确定是应该接话还是应该假装在喝咖啡。凛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
傍晚的时候她们在商店街的尽头看到一家小型电影院。不是那种连锁シネコン(影城),是独立运营的老式映画館,门口手写的看板被雨水淋过,有些字已经洇开了,门口垂着深红色的幕布,售票窗口坐着一个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的老爷爷。小遥站在看板前面,念出了上面写着的片名。一共四部电影在放映。两部文艺片,一部纪录片,一部——凛顺着小遥的手指看过去——一部恐怖片。看板上恐怖片的名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很浓,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小女孩站在走廊尽头,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小遥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凛。
“ホラーか(恐怖片啊)。”她说。
“そうみたいね(好像是呢)。”
“他のは?(其他几部呢?)”
凛看了看另外三部的时间表。文艺片一部已经开场四十分钟了,另一部还有两个小时才开。纪录片的主题是日本战后经济史,光看标题凛就知道小遥不会想看。小遥也看了看时间表,然后又看了看恐怖片的海报。海报上那只眼睛从阴影里盯着她们。
“せっかく来たし(好不容易来了),”小遥说,“これ、見る?(看这个?)”
凛重新审视了一下那张海报。白裙小女孩。走廊。阴影里的眼睛。她自己对恐怖片的耐受度大概处于中等偏下水平——一个人看的话会全程用手遮着眼睛从指缝里看,但至少不会中途退场。她不知道小遥是什么水平。
“ホラー、大丈夫?(恐怖片,你能行吗?)”凛问。
“大丈夫(能行)。”小遥说。但她说“大丈夫”的时候,手指在卫衣帽子的抽绳上绕了好几圈,勒得指尖都发白了。
“本当に?(真的?)”
“……たぶん(大概吧)。”
凛看着小遥绕着抽绳的手指,又看了看售票窗口里那位正在打瞌睡的老爷爷,又看了看那扇垂着深红色幕布的电影院入口。入口两侧贴着几部旧电影的海报,有一张是黑泽明的,纸已经泛黄卷边了。凛在心里做了个快速的成本收益分析:看纪录片小遥会无聊到睡着,等文艺片要等两个小时,直接回家的话今天的出行就会少了一个句号。她们买了恐怖片的票。两张。售票的老爷爷用非常慢的动作撕下票根,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小遥接过票根,低头看了一眼座位号,然后把其中一张递给凛。她的手指碰到凛手指的瞬间,凛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比平时更凉。
“手、冷たいね(手好凉啊)。”凛说。
“炭酸のせい(是碳酸饮料的错)。”小遥说,然后把手指缩回卫衣袖子里面。
电影院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老旧,也更安静。观众席大概只有五排,每排十几个座位,但周日晚上只有不到十个人。凛和小遥坐在靠后的位置。银幕上正在播放预告片,投影机的光束从她们头顶上方的放映窗口射出来,在黑暗中形成一道很细的光柱,灰尘在那道光柱里缓缓翻动。放映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凛刚坐下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小遥把卫衣的帽子拉上了,抽绳勒得紧紧的,只露出鼻尖和下巴。她缩在座位里,膝盖蜷起来,拖鞋蹬掉了,赤脚踩在座椅边缘,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凛看着她这个防御姿势,忽然意识到小遥的“大丈夫”大概翻译过来是“不太大丈夫”。
“本当に大丈夫?(真的没事吗?)”凛小声问。
“大丈夫(没事)。”小遥说,但声音比刚才在售票窗口时更弱了一点。“大丈夫だけど(虽然没事,但是)——”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自己那个抱成一团的姿势里伸出一只手,放在凛的座椅扶手上。不是放在扶手上,是放在凛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手指轻轻扣着凛的指关节。“これくらいしてもいい?(可以做这个吗?)”她问,视线还黏在银幕上,不敢看凛。凛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小遥的手指慢慢滑进凛的指缝之间。松松的、试探性的、随时可以撤回的扣。她们就这样牵着手,在电影开始前的最后一秒。电影开场之后,凛花了大概十分钟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部恐怖片不只是海报吓人。导演显然很擅长用声音制造恐怖——不是突然跳出来的那种廉价惊吓,是持续的、低频的、像是从房间某个角落渗出来的不安感。配乐很少,大部分时候只有脚步声、门轴的吱嘎声、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小孩笑声。第二,小遥根本不能看恐怖片。她一直牵着凛的手,力道随着剧情的紧张程度不断变化。女主角走进那间黑屋子的前五秒,她开始用力;女主角伸手推门的前一秒,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轻轻掐进凛的虎口;鬼出现的瞬间——凛感觉到整只右手被小遥猛地一捏——然后小遥把凛的手臂整个拽过去抱在怀里,脸埋在凛的肩膀后面,嘴里发出一声极其小声的、压在喉咙里没叫出来的悲鸣。凛的右手被小遥紧紧抱在胸前,能感觉到小遥的心跳透过卫衣传过来。咚咚咚。咚咚咚。比自己心跳快了至少一点五倍。她把被小遥抱着的手臂往小遥的方向靠了靠,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小遥的脸,小声说:“もう目開けてないよね(已经不睁眼了吧)。”
小遥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用力地埋进凛的肩膀。凛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小遥睫毛的每一次眨动,像蝴蝶翅膀在皮肤上轻轻扫过。她转回头看着银幕。鬼还在屏幕上。白裙小女孩正站在走廊尽头,缓缓抬起手指向镜头。凛自己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臂上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后脑勺有一片凉意沿着脊椎往下蔓延。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小遥在靠着她,她如果也闭眼了,那两个人就彻底完了。她盯着屏幕上的鬼,手心出汗,小遥的手指还扣在她指缝里,手指之间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汗了。电影的后半段,小遥基本没有再睁过眼。凛每次转头看她,她都是同一个姿势——侧身缩在座椅里,额头贴着凛的肩膀,两只手环抱着凛的右手,把凛的手夹在自己的双手和锁骨之间。凛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自己的上臂上一阵一阵地拂过。偶尔电影里传来特别恐怖的声音时——小孩笑声、敲门声、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拽的闷响,小遥的肩膀会轻轻抖一下,把凛的手臂抱得更紧,脸往凛的肩窝里又埋深了一点。凛低头看了一眼。小遥的头发蹭到了她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和今早枕头上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まだ終わってない?(还没结束?)”小遥闷闷的声音从凛的肩窝里传出来。
“あとちょっと(还有一会儿)。”
“鬼まだいる?(鬼还在吗?)”
“たぶん(大概吧)。”
“終わったら教えて(结束了告诉我)。”
“教える(告诉你)。”
但小遥没有等凛告诉她。在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白裙小女孩终于消失在走廊里,画面切回现实世界——的时候,小遥从凛的肩膀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屏幕上的画面是阳光、公园、女主角抱着孩子微笑。小遥确认了三秒才把整张脸抬起来。她的睫毛有点湿,大概是因为刚才一直把脸埋在凛的肩膀上,呼出的水汽在睫毛上凝成了很小很小的水珠。电影院里的灯慢慢亮起来。凛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手指之间已经有了浅浅的几道印子,是刚才握了太久留下的。
“終わった(结束了)。”凛说。
“怖かった(好可怕)。”小遥说。她的声音带了一点点鼻音,也许是在凛肩膀里闷的,也许是别的。
“全部目つぶってたよね(你全程都在闭眼吧)。”
“見たくなかったんだもん(因为我不想看嘛)。”小遥终于松开凛的手,把卫衣帽子从头上扯下来。她的头发被帽子压得全部贴着头皮,刘海乱七八糟地黏在额头上。她用手拨了好几下才把刘海拨回原来的位置。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商店街的灯笼亮了起来,橘色的光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温暖的颜色。凛站在电影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夏天的夜风混着远处焼き鳥(烤鸡肉串)的焦香和自动贩卖机旁边垃圾箱的淡淡漂白水味,比放映厅里那个冰窖般的冷气真实多了。小遥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眼睛还在四处打量,好像随时会有白裙小女孩从巷子里走出来。
“もう絶対ホラー見ない(再也不看恐怖片了)。”小遥说。
“決めたのは遥だよ(是你决定要看的哦)。”
“知ってる(我知道)。私が悪かった(是我不好)。”
“悪くないよ(没有不好啦)。”
小遥转头看了凛一眼。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电影院里冷气吹出来的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没有完全恢复,但眼睛在商店街灯笼的橘光下显得很亮。
“凛は平気だったの?(凛你没事吗?)”
凛想了想。她其实也很怕。电影里有好几个镜头她都差点闭上眼睛,但每次感觉到小遥的手指收紧,她就强迫自己睁着。不是逞强,是觉得自己闭眼了的话两个人就彻底没办法了。但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ちょっと怖かった(有点怕)。”她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了。
“ちょっとだけ?(就一点点?)”
“結構(挺怕的)。”
小遥听了之后不知为什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抽出手,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着凛。“帰ろう(回家吧)。”
电车上比来的时候更安静。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乘客,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头靠窗睡着了。凛和小遥并排坐着,和来的时候一样,小遥靠窗,凛靠过道。窗外的风景从商店街的灯笼变成了住宅区的路灯,又变成了漆黑一片,电车正在经过没有建筑物的沿河区域,窗外只有远处桥上的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小遥把凛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凛没有说话。小遥也没有。她们就那样坐着,电车摇晃着,窗外的黑暗被偶尔经过的灯光切成一段一段。凛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小遥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大概不是冷的,是刚才恐怖片残余的肾上腺素还在血液里循环。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盖在小遥的手指上。小遥的手指在凛的掌心里慢慢停止了发抖。
她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玄关的灯是关着的,凛伸手摸墙上的开关,摸了两次都没摸到——她对这个开关的位置还是很陌生,每次都要靠肌肉记忆的试错来定位。小遥从她身后伸出手,精准地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小遥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凛的手腕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位置、覚えた(位置,我记住了)。”凛说。
“まだだね(还没呢)。”小遥说,然后弯腰脱鞋。这次她把鞋带完全解开了,没有硬塞。凛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在客厅的こたつ里坐了一会儿。凛去厨房倒了水,一人一杯。小遥把电视打开了——不是想看什么节目,只是想让客厅里有声音。画面上是深夜新闻,播音员用平稳到接近机械的语调播报着周末都内发生的事件。小遥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刚好能听到人声但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她把遥控器放在桌上,往こたつ的被子里缩了缩,膝盖蜷起来,脚趾碰到凛的小腿。凛没有躲。
“今週末はひどかった(这个周末太过分了)。”小遥说,语气像是在总结什么,“金曜は引っ越し(周五搬家),土曜は二日酔い(周六宿醉),今日はホラー(今天恐怖片)。”
“引っ越しは先週(搬家是上周的事)。”
“え、そうだっけ(诶,是吗)?”
“そうだよ(是的)。先週の土曜(上周六)。”
小遥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放弃了。“時間の感覚がおかしい(时间感觉错乱了)。”
她们又在こたつ里赖了大概半小时。凛开始觉得困,但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刚才电影里的某个画面——白裙小女孩站在走廊尽头抬手指向镜头的那一幕,被她的脑海反复重播了好几次。她睁开眼睛,发现小遥也在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深夜综艺,几个艺人正在挑战什么奇怪的游戏,小遥完全没有在笑。她的眉毛微微皱着,手指在こたつ被子的边缘上无意识地抠着一根线头。
“遥も寝れなさそうだね(你也好像不太敢睡的样子)。”凛说。
小遥抠线头的手停了一下。“……別に(也没有)。”
“目が泳いでる(你眼神在飘)。”
小遥把视线从电视上收回来,看着凛。然后叹了口气,把こたつ被子掀开,站起来。“シャワー浴びて寝る(洗完澡睡觉)。”她往浴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凛一眼。“凛は?(你呢?)”
“私も(我也洗)。”
浴室的门关上之后,凛听到了水声。她把こたつ桌上的杯子收到厨房,把矮桌上的空酒罐——昨晚没收拾完的,全部丢进回收袋。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了,连厨房的换气扇都开着。声音让房间显得不那么安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为了收拾房间方便,需要足够亮的光线。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小遥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印着企鹅的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手里拿着另一条毛巾在擦耳朵。她走到客厅,看到所有灯都亮着,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凛拿着自己的换洗衣服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洗发水的泡沫流到眼睛里,一阵刺痛。她赶紧用水冲掉,睁开眼睛确认浴室门是锁着的。门是锁着的。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五秒。门当然不会自己打开。她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浴室的镜子上全是水蒸气,她的脸在镜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凛洗完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是全亮着,但小遥不在客厅。她房间的灯也亮着,房门半开。凛走过去。小遥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膝盖上放着一本杂志,但杂志是倒着的。她没在看。她的眼睛盯着浴室门,手指在杂志边缘上敲着。凛站在门口,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雑誌、逆さま(杂志,拿反了)。”凛说。
小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杂志,然后默默把它正过来。正过来之后也没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抬头看着凛。“なんか、眠くない(就是,不困)。”
凛靠在门框上,用毛巾的一角擦着耳朵后面的水珠。“私も(我也是)。”
两个人隔着一扇半开的门,各自沉默了几秒。走廊的感应小夜灯亮着,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橘色的光。凛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肩上搭着的毛巾很快被洇湿了一小片,变成比浅灰更深一点的灰色。小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全部拉开。她站在凛面前,头发因为刚洗完吹了半干而显得蓬松,有几缕还贴在脖子上,企鹅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好,她伸手重新扣了一遍,扣好之后抬头看着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又动了一下。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发出了声音。“今日、多分、一人で寝れない(今天,大概,没办法一个人睡)。”
凛看着小遥。小遥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视线移到了走廊墙壁上,又开始研究那面空墙上某个根本不存在的瑕疵。她的企鹅睡衣口袋边缘磨破了一小块,露出的线头在空气里轻轻晃动。她的脚上穿着白色的短袜,袜口的蕾丝边有一只卷起来了,另一只平整。凛把擦头发的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挂在手臂上。
“私も(我也是)。”凛说。然后补充道:“映画のせい(是电影的错)。”
“うん、映画のせい(嗯,是电影的错)。”小遥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个理由足够充分。然后她后退一步,让凛走进房间。小遥的房间比凛的稍微大一点,东西也多一点。床头柜上有一盏很小的灯,灯罩是布的,上面的花纹是几朵已经洗褪色的牵牛花。墙上挂着那张从古着店唱片区拿回来又放回去的昭和歌谣LP的封面——凛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张唱片挂在墙上。原来小遥没有放回去。她们各自躺在床上。小遥靠墙,凛靠外侧。床头灯开着,光线很暗,牵牛花的影子被灯罩投在天花板上,形成几朵模糊的灰色花瓣。窗帘拉了一半,月光把另一半窗户填成银灰色。她们之间的距离比上次那张单人床稍微宽一点,大概有十厘米。被子是同一条,两个人各自抓着被子的一角。小遥侧躺着,面朝凛。凛也侧躺着,面朝小遥。空气安静了很久。房子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嗡声。凛看到小遥的睫毛在枕头上面轻轻扇动了好几次。不是眨眼,是闭眼之后又睁开。闭眼,睁开。再闭眼,再睁开。像一只在黑暗里不断试探着确认环境是否安全的猫。
“まだ目、閉じられない(还是不敢闭眼)。”小遥用很小的声音说,好像怕被除了凛之外的什么东西听到。
凛往小遥的方向挪了一点。十厘米变成了大概五厘米。她把靠近小遥的那只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掌心朝上。小遥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凛掌心的纹路——生命线、感情线、那些细小的交叉纹路——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条感情线贴在了一起。凛的手指轻轻收拢,包住了小遥的手指。她感觉到小遥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在电影院里那样僵直。小遥朝凛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额头碰到了凛的额头,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的脸贴在了凛的肩窝旁边,鼻子离凛睡衣领口的边缘大概只有一厘米。
“さっき映画で(刚才电影里),”小遥说,声音从凛锁骨附近闷闷地传出来,“あの女の子が指さすシーンあったでしょ(那个小女孩指人的镜头,对吧)。あれ、目に焼きついてる(那个画面,一直印在我脑子里)。”
凛也有那个画面。白裙小女孩站在走廊尽头,抬起手臂,手指直直地指向镜头。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只手指——不是指着镜头,是好像在指着屏幕前面的每一个观众——又或是观众的身后。后背又起了一层凉意,沿着脊椎往上蔓延到后脑勺。
“思い出させないで(别让我想起来)。”凛说,手指在小遥的手背上轻轻收了一下。
“ごめん(抱歉)。”小遥把脸往凛的肩窝里又埋深了一点。
沉默。凛感觉到小遥的呼吸在自己脖子上拂过,一阵一阵的,频率还是比自己快一点。她伸手绕到小遥后背——犹豫了一拍,然后落下,掌心贴在小遥后背的企鹅睡衣上。布料很软,是洗了很多次之后那种起了一点点毛球的棉布触感。她的手掌能感觉到小遥的脊椎线条,能感觉到呼吸时背部轻微地起伏。小遥在凛的手放上去的那一瞬间呼吸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呼出一口气,很长很长的一口气,好像忍了好久终于可以呼出来了。她把凛的另一只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侧。现在凛的手臂环着小遥的身体,松松地圈着,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还隔着几厘米的空隙。
“凛、暖かい(凛好暖和)。”小遥闭着眼睛说。上次在阳台上她也说过这句话。凛记得。
“遥も(小遥也是)。”凛说。
小遥把脸从凛的肩窝里抬起来,睁开眼睛看着凛。她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大,几乎把茶色的虹膜全部挤到了一边,只剩下边缘细细一圈颜色。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她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用指尖碰了碰凛的下巴。指腹轻轻按在凛下巴正中间那个很小的凹陷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她把凛的手从自己腰侧拉上来,放在自己的后背上,然后把自己的脸重新埋进凛的肩窝。这次埋得更深,鼻尖碰到凛的锁骨,嘴唇隔着睡衣的布料贴着凛胸口上方的皮肤。凛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被小遥近距离监听。但她没有试图控制。控制不了。在电影院的空调里憋了两个小时的恐惧,在刚才黑暗的浴室里被镜子蒸发的紧张,所有那些白裙小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的画面,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的体温旁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稀释掉。她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小遥的头顶。栗色的头发蹭着她的嘴唇,洗发水的味道——和今早在自己枕头上闻到的、傍晚在电影院里蹭到下巴的、刚才在浴室门口小遥擦头发时飘过来的,是同一个味道。她把小遥往自己方向又带了一点。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空隙逐渐合拢。凛的膝盖碰到了小遥的膝盖,小遥的小腿轻轻靠着凛的小腿。企鹅睡衣和凛的素色睡裤在被子下面蹭出很细的摩擦声。小遥的手在凛的后背上轻轻抓了一下,像猫用爪子轻轻按了一下垫子确认软硬度,然后手指舒展开,掌心平贴在凛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停在那里不动了。
“凛がいてよかった(有凛在真好)。”小遥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字和字之间开始粘在一起。困意终于战胜了恐惧。
“映画のせい?(因为电影吗?)”凛问。
小遥轻轻摇了摇头。头发蹭到凛的下巴。“ぜんぶ(全部)。”她的手指在凛后背上又轻轻抓了一下,这次更轻,轻到凛差点没感觉到。“明日も、明後日も、その次も(明天,后天,大后天也是)。ずっと、凛がいてよかった(一直,有凛在真好)。”
凛没有说话。她把小遥后背上那只手慢慢往上移,移到小遥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还带着潮气的发丝,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小遥在凛的掌心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满足的叹息——那声叹息短到大概只有一秒,尾音消失在凛的锁骨上。然后她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她睡着了。凛没有睡。她在黑暗中听着小遥的呼吸声,听着空调的低鸣,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的手臂被小遥压在身下,已经开始麻了。但她没有动。电影里的白裙小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的画面,此刻在她脑海里变成了一张褪色的照片——还在,但已经不再让她后背发凉了。她把小遥往自己这边又搂紧了一点,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