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凛在客厅的こたつ(被炉)里改论文的时候,小遥从便利店下班回来了。门铃没按,直接用钥匙开的门。玄关方向传来鞋柜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被放在地板上的窸窣声,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闷闷的脚步声。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声音从走廊传过来。
“おかえり(欢迎回来)。”凛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屏幕上是一行怎么改都不太对的分析段落,她已经盯着看了快十分钟了。
小遥走进客厅,把便利店的制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还是那件深蓝色卫衣,袖子长过手指,帽子上的抽绳有一边长一边短。她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个小袋子,便利店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プリン(布丁)。
“廃棄(报废品)?”凛看了一眼。
“違う、ちゃんと買った(不是,正经买的)。”小遥在こたつ对面坐下,把腿伸进被子里,“賞味期限明日までだけど(保质期到明天而已)。”
“じゃあ今日食べなきゃね(那今天得吃掉呢)。”
“うん。あとで(等会儿)。”
小遥趴在こたつ桌面上,侧脸贴着木板,眼睛看着凛的电脑屏幕。她的头发散在桌面上,几缕发丝碰到凛放在触控板旁边的手。凛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半厘米。挪完之后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挪。
“その論文、まだ終わんないの(那篇论文,还没弄完吗)。”小遥问。
“終わんない(没完)。”
“難しそう(看起来很难)。”
“難しい(很难)。”
小遥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介于“嗯”和“加油”之间。然后她闭上眼睛,就那样趴在桌面上,好像打算就这么睡过去。凛继续敲了两行字,然后发现小遥的呼吸声变了——更慢、更深,接近于睡眠。
“遥。”
没有回应。
“そこで寝ると風邪引くよ(在那儿睡会感冒的哦)。”
“寝てない(没睡)。”小遥闭着眼睛说。
凛没有拆穿她。她把论文保存了一下,合上电脑,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等她端着两杯水回来的时候,小遥已经从桌上爬起来了,正在用指尖揉自己的额头——大概是趴在桌上太久,额头压红了。
“ねえ(呐),”小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今夜さ、飲まない?(今晚,要不要喝酒?)”
凛看了看こたつ上的论文,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刚开始变颜色,从白色过渡到很淡的橘。她今天本来计划把论文的第三章改完,但那个分析段落已经耗掉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剩下的脑细胞大概只够喝酒了。
“いいよ(好啊)。”她说。
“やった(好耶)。”小遥从こたつ里爬出来,动作比刚才趴下去的时候精神了三倍,“じゃあ買い出し行こう(那去采购吧)。ビールと、梅酒と、あと酎ハイ(啤酒,梅酒,还有气泡鸡尾酒)。つまみも(下酒菜也要)。”
“今から?(现在就去?)”
“今から。スーパー閉まる前に(趁超市还没关门)。”
凛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超市晚上九点才关门,还有四个多小时。但她没有指出这一点。小遥已经把便利店的制服外套重新套上了,正在玄关弯腰穿鞋。她穿鞋的时候永远不把鞋带完全解开,而是把脚硬塞进去,然后用手指把后跟提上来。凛每次看到这个动作都觉得迟早有一天那双鞋的后帮会被踩坏,但她从来没说过。凛合上电脑,抓起钱包和钥匙。路过玄关的时候小遥已经穿好鞋了,靠在门框上等她,手指上转着钥匙圈。钥匙圈转了两圈,差点飞出去,被小遥用另一只手接住。
“危ない(危险)。”凛说。
“セーフ(安全上垒)。”小遥说。
超市离公寓走路大概十分钟。不是那种大卖场,是社区里的小型スーパー(超市),只有一层,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推购物车的话两个人并排走就会堵住整个通道。小遥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凛跟在后面。购物车的左前轮有点卡,每转几圈就会往左偏一下,小遥不得不用力纠正方向。她纠正了几次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凛。
“このカート、ぜったい呪われてる(这台购物车,绝对被诅咒了)。”
“呪いのせいにするのは初めて聞いた(第一次听到有人怪诅咒的)。”
“だって毎回左に行くんだもん(因为每次都会往左偏嘛)。”
凛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轮子。轮轴上缠了一根头发——不知道是谁的,缠了好几圈,卡住了轮子的转动。凛蹲下来把那根头发解掉,然后站起来说:“呪いじゃなくて髪の毛(不是诅咒,是头发)。”
小遥低头看着那个被她冤枉的轮子。“誰の髪?”
“知らない(不知道)。”
小遥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这次轮子不偏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往左用力,结果整辆车往左撞到了清涼飲料水的货架。一瓶カルピス(可尔必思)晃了晃,凛伸手扶住。小遥把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好险”的手势。
“やっぱり呪われてる(果然还是被诅咒了)。”她说。
“そういうことにしておこう(就当是那样吧)。”凛说。
她们先去了酒类货架。小遥站在啤酒区前面,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比凛写论文的时候还严肃。她的视线在三款啤酒之间来回移动——通常款、淡麗款、還有秋季限定款。限定款的罐子上印着红叶的图案。
“限定って書いてあるとさ(看到‘限定’两个字的话啊),”小遥说,“買わなきゃいけない気がしない?(不会觉得非买不可吗?)”
“しない(不会)。”
“冷めてるね(好冷淡啊)。”
“限定に弱いのは日本人の特徴って論文で読んだ(容易对限定款冲动消费是日本人的特征,我在论文里读到过)。”
“論文に書いてあるなら仕方ない(既然论文里写了那就没办法了)。”小遥说着,把三款啤酒各拿了两罐放进购物车里。六罐。然后她又往车里加了一瓶梅酒,和两瓶秋季限定的梨味气泡鸡尾酒——买二送一,送的那瓶是桃子味的。
“飲みきれる?(喝得完吗?)”凛看着逐渐堆积的酒罐。
“飲みきれなかったら冷蔵庫に入れとけばいいでしょ(喝不完放冰箱就好了嘛)。”小遥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在零食区又拿了枝豆、焼き鳥(烤鸡肉串)、柿ピー(柿种花生)、芝士条,还有一盒标签上印着三根辣椒的キムチ(泡菜)。凛拿起那盒泡菜看了看。
“これ、本当に辛いやつだよ(这个,真的是很辣的那种哦)。”
“知ってる(知道)。”
“前回も辛いの買って、次の日お腹壊したの忘れた?(你上次也买了辣的,第二天拉肚子,忘了吗?)”
“忘れた(忘了)。”小遥面不改色。
“忘れてないでしょ(没忘吧)。”
“忘れたことにした(我决定假装忘了)。”
凛把那盒泡菜放回货架上,小遥又拿下来。凛再放回去,小遥再拿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零食区的过道里,中间隔着一排咖喱块的货架,反复进行了四个回合。最后小遥把泡菜举过头顶——她的身高不够,举过头顶也就刚好到凛的额头位置——凛伸手去够,小遥踮起脚尖往后仰,卫衣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腰。
“危ないからやめなよ(很危险的别闹了)。”凛说。
“じゃあ買う(那就买)。”
“一個だけ(只许买一个)。”
“一個でいい(一个就好)。”
凛没有再抢。小遥把泡菜放进购物车里,脸上带着一种胜利的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上扬,眉尾挑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大概十五度。这个表情凛在卡拉OK里见过。当时小遥抢到了最后一首点歌权,唱的是某部动画的片头曲,高音部分完全没上去,但唱完之后转过来对着凛做的就是这个表情。然后她们在收银台排队。前面是一个老奶奶,买了三根白萝卜和一袋米,正在用非常慢的动作从钱包里掏硬币。小遥没有催,只是把购物车轻轻往前推了一点,然后靠在推车把手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前面老奶奶的动作。凛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刚才在冰柜里顺手拿的两盒プリン——抹茶味和焙茶味。
小遥看了一眼那两盒布丁。“ほうじ茶、凛のでしょ(焙茶是凛的吧)。”
“なんでわかるの(你怎么知道)。”
“だって凛、抹茶よりほうじ茶のが好きじゃん(因为凛比起抹茶更喜欢焙茶啊)。”
凛没有否认。小遥说的没错。凛喜欢焙茶,不太喜欢抹茶。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刻意告诉过小遥,只是在之前的某几次点甜品的时候选了焙茶口味而已。两三次,最多不超过四次。小遥全部记住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购物车往前推了推。前面老奶奶已经付好钱了,正在把零钱一个一个放回钱包里。收银员微笑着等待,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不耐。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深橘色。小遥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在前面,凛也提着两个走在后面。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手指上,血液流通不畅,指尖有点发麻。凛换了一次手,被小遥看到了。
“重い?(重吗?)”小遥问。
“大丈夫(没事)。”
“半分持とうか?(帮你拿一半?)”
“自分の持ってれば(拿好你自己的就行了)。”
小遥把自己两只手上的袋子合到一只手上——四个塑料袋的提手全部勒在同一只手的四根手指上,指节因为负重而发白——然后用空出来的手从凛的袋子里拿了两罐啤酒出来,抱在怀里。
“重くない(不重)。”她在凛开口之前抢先说。
凛看着她抱着两罐啤酒走在旁边。啤酒罐是冰的,把她卫衣胸口的位置沾湿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她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拖鞋在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今日の夕日、きれいだね(今天的夕阳,好漂亮)。”
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们正走在一个很缓的上坡路段,前方是住宅区的低矮公寓楼。太阳在公寓楼之间缓缓下沉,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车道上。天空的颜色很有层次——最上面是浅蓝,中间是淡粉,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一种接近金色的橘。凛来东京一年半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里的夕阳。她的视线总是被论文、打工、电车时刻表、超市打折信息之类的东西占据。此刻被小遥叫住看夕阳,她才注意到这个城市的日落确实比她的家乡更早、更短、也更浓。
“きれい(好看)。”凛说。
两个人就那样站了一会儿。提塑料袋的手指勒得生疼,啤酒罐的冰度透过卫衣传到胸口,人行道上有骑自行车经过的高中生按了一下铃。然后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公寓楼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行こ(走吧)。”小遥说。
“うん(嗯)。”
回到公寓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小遥蹲在阳台上点蚊香,打火机咔嗒了三声才点着。凛在厨房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啤酒放进冰箱,梅酒和气泡鸡尾酒放在流理台上,枝豆放进微波炉加热。她拿出那盒泡菜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放进了冰箱。在冰箱门关上前,她看到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これは遥の。触るな。(这是遥的。不许碰。)”旁边画着一个很丑的鬼脸。那张便利贴是她搬进来的第二天小遥贴上去的,现在已经有点卷边了。凛每次打开冰箱都会看到它,每次看到都会把便利贴的边角按回去。
“できたよー(好了哦——)。”小遥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凛端着加热好的枝豆走出去。阳台已经被小遥布置好了——矮桌搬出去了,两张折叠椅面对面放着,晾衣杆上挂着那盏露营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把白色塑料桌面的纹理变成一种类似木头的东西。蚊香青灰色的烟从猫形蚊香座的耳朵之间升起,在无风的阳台上直直地往天上走。小遥坐在靠外侧的椅子上,背后是正在亮起来的城市夜景。远处东京塔的灯刚好开始闪烁。她拉开第一罐啤酒,递给凛。凛接住。罐身冰凉,水珠已经凝了一层。两个人的手指没有碰到。然后小遥给自己也开了一罐,举起罐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じゃあ(那就),適当に(随便吧)。かんぱい(干杯)。”
“適当にかんぱいってなんだよ(随便干杯是什么意思)。”
“言葉なんてなんでもいいでしょ。飲めれば(说什么都行吧。有酒喝就行)。”
两只啤酒罐碰在一起,铝罐碰撞的响声很薄,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凛仰头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变成一个很小的暖点。她放下啤酒罐的时候,看到小遥也在喝。小遥喝酒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睫毛在灯光下变成一排很细的线。喝完一口之后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发出一个很短的气音。凛知道这个气音——小遥每次喝第一口冰啤酒都会发出这个声音,从来没有例外。
“あれってさ(那个啊),”小遥用啤酒罐指了指东京塔的方向,“何回見ても、つい見ちゃうんだよね(不管看多少次,都会忍不住去看呢)。”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东京塔今晚的灯光很亮,橘色的光在建筑物缝隙之间一闪一闪。她在国内的时候从没对电视塔这种东西产生过任何兴趣,来东京之后也没怎么注意过。但现在坐在这个阳台上,和小遥一起看,她忽然觉得那束橘色的光确实值得偶尔抬头看一眼。
“凛はさ(凛啊),”小遥继续说,“東京に来て、よかったって思う?(来东京之后,有觉得来对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没有预兆。凛喝了一口啤酒,让气泡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まだわかんない(还不知道)。”
“正直(老实说)。”
“正直、わかんない(老实说,不知道)。いいこともあったし、そうでもないこともあった(有过好事,也有过不怎么样的)。”
“いいことって?(好事是指什么?)”小遥终于把视线从东京塔上收回来。凛想了想。奖学金。被教授夸过一次的论文。神保町那家专卖绝版摄影集的地下书店。学会了做茶碗蒸。还有——她看了小遥一眼。小遥正用手指在啤酒罐口画圈,一圈一圈地转,指甲偶尔碰到铝罐边缘发出很轻的叮叮声。凛把视线从她手上移开。
“いろいろ(很多)。”凛说。
小遥没有追问。她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露营灯的光晃了晃,看里面还剩多少酒,然后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罐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空了的轻响。
“私も(我也是)。”她说。没有上下文。
第二罐啤酒在聊天中不知不觉见了底。凛讲了研究室的教授用激光笔找眼镜的故事,小遥笑得趴在桌上。她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矮桌跟着她的肩膀一起轻轻晃,梅酒瓶里的液面荡起细密的波纹。等她笑够了抬起头来,眼睛下面有两道很细的笑纹,被灯光染成暖色。
“私もなんか話す(我也讲一个)。”小遥说,然后讲了便利店上周来的一個奇怪客人——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深夜来买关东煮,每一样都点了一份,然后站在杂志架前边吃边看完了一整本少年漫画周刊。吃完之后把竹签整整齐齐地放在收银台旁边,说了声“ありがとう(谢谢)”就走了。问题是他在吃关东煮的过程中一直在自言自语。而且内容全是漫画的吐槽——“そんなわけないだろ(怎么可能)”、“お前何言ってんだ(你在说什么呢)”——用很小的声音,对着杂志架说。
凛笑得被啤酒呛到了。气泡从鼻子里冲出来,一阵酸涩。她捂着鼻子,眼眶里蓄着一点呛出来的眼泪。小遥递纸巾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凛的手指。碰到的位置是食指的侧边,接触面积大概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小遥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凛也没有。那张纸巾被两只手同时捏着,在半空中悬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小遥松开了。“はい(给)。”
“ありがと(谢谢)。”凛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角,然后注意到桌角已经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巾了——是刚才小遥擦啤酒泡沫用的那个。两个纸团并排放着,大小不太一样,凛的那个更圆,小遥的那个更扁。梅酒是凛开的。瓶盖拧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啵”,甜腻的果香立刻混进了蚊香的青烟里。她站起来给两个人倒酒——小遥的杯子里先放了两块冰,凛自己的也放了两块。梅酒倒进杯子的时候,液体碰到冰块的声音很脆。倒完她坐下来,发现小遥正看着她。
“どうした(怎么了)。”
“凛が注ぐの、なんか珍しい(凛倒酒,好像很少见呢)。”
“いつも遥が注いでるからでしょ(那是因为平时都是你在倒吧)。”
“そうだっけ(是吗)。”小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碰到她的上嘴唇,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凛注意到那个皱眉——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冰。小遥对冰的东西总是需要一秒钟来适应。
“凛が注いだ梅酒、おいしい(凛倒的梅酒,很好喝)。”小遥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同じやつだよ。前から飲んでるのと(跟以前喝的是一样的)。”
“知ってる(知道)。でもなんか、違う気がする(但总觉得不太一样)。”
凛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和上次一模一样——梅子的酸甜,酒精的微苦,冰块的凉。没有任何变化。但小遥说不一样。凛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只是在心里把这个评价收了起来。
梅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凛开始觉得指尖发麻。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麻,是类似于泡了太久热水澡之后,皮肤表面那层若有若无的刺痒感,从指尖慢慢蔓延到手掌,再沿着手腕往上走了一小截。她把杯子放在矮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露营灯下看起来比平时更红一点,也可能只是灯光的原因。她试着弯了弯食指,关节听话地弯了下去,但大脑接收到“食指已经弯了”这个信号的时间似乎比平时晚了零点几秒。
“酔ってる?(醉了?)”小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凛抬起头。小遥正托着腮看她,手肘撑在矮桌上,杯子里的梅酒只剩一个底了,冰块已经完全融化,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形成一层透明的分层。她的脸比之前更红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有谁用很淡的水彩在她脸上刷了两笔。眼睛比平时更亮,也更慢——眨眼的速度慢了,视线移动的速度也慢了,从凛的脸移到凛的手,再从凛的手移回凛的脸,中间经过的时间大概够一个清醒的人来回看三遍。
“ちょっとだけ(一点点)。”凛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拖得稍微长了一点。
“ちょっとだけ?(一点点?)”小遥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弯了弯。她把托腮的手放下来,用食指点了点凛的手背,“顔、赤いよ(脸红了哦)。”
凛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背碰到脸颊的时候,温差很明显——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她摸脸的动作不知为什么让小遥笑了一下。小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才跟着动,整个过程大概只需要半秒,但她喝醉之后这个过程会被拉长到一整秒。凛看着她的眼睛弯起来,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成型,看着她那颗不太整齐的虎牙从嘴唇边缘露出来。
“なに笑ってるの(笑什么)。”
“凛が自分の顔触ってるのが、なんかおかしくて(凛摸自己脸的样子,有点好笑)。”
“おかしくない(不好笑)。”
“おかしい(好笑)。”小遥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明显,虎牙完全露出来了。她伸手,用食指的指腹在凛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戳的位置是颧骨正上方,力道很轻,轻到凛几乎感觉不到压力,只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比自己的脸颊稍微凉一点。然后小遥把手收回去,把刚才戳凛脸颊的食指放在自己面前看了看,好像在确认这根手指刚才做了什么。
“柔らかい(好软)。”她说。不是对凛说的,更像是对自己的手指说的。
凛把杯子里剩下的梅酒一口喝完了。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已经感觉不到冰度了,只有酒精的温热从食道一路往下走,然后在胃里和之前喝的啤酒汇合,形成一股比预期更汹涌的暖流。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小遥正盯着她看。不是那种随意的看,是专注的、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
“なに(干嘛)。”
“凛ってさ(凛啊),”小遥把杯子也放下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あんまり自分のこと話さないよね(不太说自己以前的事呢)。家族とか、中国でのこととか(比如家人,在国内的事情)。”
凛的手指在杯口上轻轻划了一圈。玻璃杯口在指尖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确实不太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出来总觉得很麻烦。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日本,因为在国内读完本科之后不想直接工作;解释为什么不想直接工作,因为没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解释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找到,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想明白。把这些从头到尾讲一遍需要的时间和精力,大概相当于写一篇论文初稿。
“話すこと、あんまりないから(因为也没什么可说的)。”她说。
“聞きたいのに(可是我想听)。”小遥说。她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看着凛。她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比平时更大,瞳孔周围的茶色虹膜被露营灯的光照得很透,像两颗放在灯前面的琥珀色的玻璃珠。
“なんで(为什么)。”
小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开始拨弄自己杯子里那根已经化了大半的冰块。冰块在杯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叮、叮、叮,间隔很长,每一声之间隔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停止拨弄冰块,抬起头来看着凛,嘴角还有一个没有完全收回的弧度——是那种想要说什么但又觉得说出来不太对的弧度。这时候一阵夜风忽然从阳台的左侧灌进来,吹得露营灯轻轻晃了一下。灯光在矮桌上荡了一个来回,扫过两个人的脸。小遥伸手把灯稳住了。
“寒くなってきたね(变冷了)。”她说。
凛点了点头。话题被风吹走了,她没有追。
然后小遥开了那瓶气泡鸡尾酒。她给凛递了一瓶桃子味的,自己拿了梨味的。拉环拉开的时候泡沫差点溢出来,她赶紧凑上去用嘴接。这次没有漏到下巴上,但她抬起脸来的时候上嘴唇沾了一小片白色泡沫,自己浑然不觉。凛指了指自己的上嘴唇。小遥歪头看了她一眼,没理解。凛又指了指。小遥伸出舌尖在嘴角舔了一下——左边,不是有泡沫的地方。凛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上嘴唇上的泡沫。动作很轻,拇指碰到那片柔软的皮肤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小遥在那一秒里没有动。凛把手收回去的时候,看到小遥眨了两下眼睛。
“ありがと(谢谢)。”小遥说,声音比刚才轻。
“ついてただけ(只是沾到了)。”
“うん。”小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梨味气泡酒。她的嘴唇碰到的位置,离刚才凛的拇指擦过的位置很近。
凛喝了一口自己的桃子味气泡酒。气泡比啤酒更细,也更密,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有一种接近刺痛的感觉,然后迅速变成甜。甜味留在舌头上,酒精被咽下去,两条不同的路径。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脑袋开始变轻,不是天旋地转,是整个世界的音量被调低了一点,颜色被调暖了一点。阳台围栏的锈迹没那么难看了,远处电线杆上缠绕的几根电线看起来像五线谱,小遥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关节上的细小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小遥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阳台地板上刮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トイレ(厕所)。”她说,然后从凛和矮桌之间的缝隙里侧身挤过去。那个缝隙很窄,她侧身的时候大腿外侧碰到了凛的膝盖。碰到的瞬间她低头看了凛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浴室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凛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空椅子。小遥的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梨味气泡酒,杯壁上挂着冷凝的水珠,正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凛看着那个杯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杯子拿过来,转了一下,找到了杯口上那枚很淡的唇印——和今天早上在自己床头那个空水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杯子转过来看这个。她把杯子放回原位,手指在杯壁上留下了一个新的指纹。
小遥回来了。她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门框。她的拖鞋左右穿反了——左脚穿的是右脚那只——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凛看到了,没有提醒她。小遥走回自己的椅子旁边,但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凛。
“凛、立って(凛,站起来一下)。”
“なんで(为什么)。”
“いいから(别问了)。”
凛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醉——腿有点软,膝盖不太稳,身体自动调整了一下重心。现在她和小遥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小遥的头顶刚好到她的下巴。小遥抬头看着她。凛低头看着她。
“背、伸びた?(你长高了吗?)”小遥问。
“大人は伸びない(大人不会再长高了)。”
“じゃあなんでさっきより高く見えるの(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比刚才更高了)。”
“遥が縮んだんじゃない(是小遥你缩水了吧)。”
“失礼な(没礼貌)。”小遥用食指戳了一下凛的锁骨下方。戳完之后手指没有收回去,就停在那里,指尖轻轻抵着凛胸口的位置。隔着T恤的布料,那根手指的触感很轻,像一只还没决定要不要落下来的鸟。凛没有退开。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震动正沿着胸骨传到那根手指上。小遥大概也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凛の心臓、速い(凛的心跳,好快)。”小遥说。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捉弄人的调子。只是陈述。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远处的电车行驶音盖住。
“酔ってるから(因为喝醉了)。”凛说。
“私も酔ってる(我也喝醉了)。”小遥把手指从凛胸口移开,然后把手放在凛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凛的肩头,手指松松地弯曲,拇指刚好扣在锁骨上方凹陷的位置。她的手还是很凉,和今晚喝了多少酒没有关系。凛能感觉到那片凉意透过T恤传到自己的皮肤上。
“ねえ、凛(呐,凛)。”小遥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瞳孔放大了不少,大概是因为酒精,大概是因为阳台上的光本来就不够亮。“さっきの質問の答え(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東京に来てよかったかってやつ(就是问你来东京好不好的那个)。凛、まだわかんないって言ったけど(凛虽然说还不知道)。”
“うん(嗯)。”
“今は?今、この瞬間は?(现在呢?现在,这个瞬间呢?)”
这个问题和几十分钟前在阳台上问的不太一样。那时候小遥问的是“有没有觉得来对了”,现在问的是“这个瞬间”。时间范围被缩小到了一个点。凛看着小遥的脸——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但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不太像喝醉的人。但她的手还放在凛的肩膀上,手指还是凉的,还是在微微发抖,所以还是醉了。清醒的小遥不会把手放在别人肩膀上这么久。清醒的小遥会把手收回去,然后说“冗談だよ(开玩笑的)”。她现在没有说。
“この瞬間だけなら(如果只是这个瞬间的话),”凛说,“よかったって思う(我觉得来对了)。”
小遥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扇动了两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歪着嘴的、带着捉弄意味的笑。是眼角先弯下来,然后嘴角跟着上扬,然后那颗虎牙慢慢露出来,整个过程在凛的视网膜上留下了很清晰的逐帧画面。她放在凛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点点,五根手指同时用了力,在凛的肩头留下一个很短暂的、不太均匀的压力分布。
“じゃあ(那),”小遥说,“同じだ(我们一样)。”
她把凛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推的方向是她自己。凛往前移动了大概两厘米,然后停住了。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又近了一点。近到凛能闻到小遥身上的气味——是梅酒和蚊香混在一起之后留在衣服上的味道,还有小遥本身的味道。她没办法描述那个味道,但她知道那是小遥的。
“凛ってさ(凛啊),”小遥说,视线从凛的眼睛往下移,在凛的鼻梁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凛的嘴唇上,然后又移回眼睛。整个过程很慢,慢到凛能跟上她的每一次移动。“凛の顔、毎日見てるのに、こんなに近くで見たことあんまりないね(明明每天都在看凛的脸,却好像从来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呢)。”
凛没有说话。她的大脑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现在应该往后退半步,说“酔いすぎだよ(你喝太多了)”,然后把小遥扶回椅子上,给她倒一杯水,让夜风吹醒两个人的酒意。这是正确的事。凛的手抬起来,放在小遥的手肘上。没有推开,没有拉近。掌心贴着小遥卫衣的袖子,能感觉到布料下面那根细细的手臂骨。
“遥も酔いすぎ(你也喝多了)。”凛说。她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感觉不太像自己——比平时更哑了一点。
“知ってる(我知道)。”小遥回答。但她没有退开。
然后,以一种很慢的、像是可以在每一帧都停下来的速度,小遥往前倾了一点。她的额头碰到了凛的下巴。停留了大概几秒,然后她的脸侧过来,贴在凛的锁骨上方。脸侧贴着凛的衣领,鼻子埋在凛的颈窝里。凛能感觉到小遥的睫毛在她锁骨上轻轻扫过,像蝴蝶翅膀扇动时带起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风。小遥的呼吸很热,拂过凛脖子上的皮肤,一阵一阵的。
“ちょっとだけ(就一会儿)。”小遥说,声音从凛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ちょっとだけ、このままでいさせて(就一会儿,让我就这样待一会儿)。”
凛的手从小遥的手肘上移到了后背。掌心贴着她卫衣后面印着的那几个英文字母——字母已经洗得掉色了,最后一个S只剩下一半。凛能感觉到小遥的背在自己的手掌下轻微地起伏,是呼吸的节奏。那个节奏一开始比正常人快一点,然后慢慢慢下来,慢慢变深,慢慢和凛自己的呼吸靠近。
“凛あったかい(凛好暖和)。”小遥说。这句话说得含混不清,字和字之间黏在一起,像是已经快睡着了。凛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小遥后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体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握着自己裤腿的侧缝。东京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了暗橘色,没有星星,只有远处东京塔的光还在闪。阳台上的蚊香已经烧完了,最后一截灰烬在猫形蚊香座里塌下来,无声无息。那盏露营灯的电池大概快耗尽了,灯光比之前又暗了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融成一个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整体。
凛不太记得她们是怎么从阳台回到室内的。大概是小遥说“さむい(冷)”,然后她们收了桌上的空罐子,只把酒罐丢进回收袋里,下酒菜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凛在厨房盖保鲜膜的时候,手不太稳,保鲜膜撕了好几次都没撕好。小遥从她手里接过保鲜膜盒,说“貸して(给我)”,然后动作比凛利索得多地撕了一块,盖在枝豆碗上。但她盖完之后忘了把保鲜膜盒放回去,就放在流理台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去找保鲜膜盒在哪里。凛指了指望流理台。小遥说“あ、そうだ(啊,对哦)”,然后自己笑了。
她们站在客厅里,看着对方。小遥的拖鞋还是左右穿反的,头发从原来的披肩状态变成了半束半散——她大概在什么时候用手指梳过头发,有几缕被别到耳后,有几缕还垂在脸颊旁边。凛看着她。她也看着凛。沉默了大概几秒。然后小遥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用手背遮着嘴,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眠い(困了)。”小遥说。这次她承认得很快。
“水、飲んでから寝よう(喝完水再睡)。”
凛去厨房倒了两杯水。这次她倒水的时候比撕保鲜膜时稳一点,但还是一边走一边晃,水在杯子里荡了好几次差点溢出来。她把一杯递给小遥,小遥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地喝。凛也喝。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一人端着一杯水,沉默地喝完。凛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小遥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和自己的空杯子一起放在こたつ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两声响,一前一后,间隔很短。小遥放完杯子之后转过身来,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次她没有用手遮。打完哈欠之后她的眼睛变得更水润了,眼眶边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红。她看着凛,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撞到了こたつ的桌角——闷闷的一声。
“いって(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凛弯下腰去看。小遥穿着短裤,膝盖露在外面,刚才撞到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应该没破皮。凛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伤口,然后站起来。
“大丈夫、青くなってない(没事,没淤青)。”
“青くなってないけど痛い(没淤青但是疼)。”小遥说,语气介于撒娇和陈述之间。
凛伸手帮她揉了揉膝盖。掌心贴在膝盖骨上,轻轻画圈。小遥的膝盖骨很小,凛的手掌几乎能完全盖住。揉了几圈之后凛意识到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可能有点太长了——小遥的膝盖已经不红了,她还在揉。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ありがと(谢谢)。”小遥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清醒了一点,但脸还是红的。
然后她们站在走廊里。走廊很窄,两个人并肩站的话肩膀会碰到墙壁。凛的房间在左边,小遥的在右边。两个房间的门面对面,中间隔了大概一米半的走廊。小遥背靠着自己的房门,凛靠着走廊的墙壁。感应式的小夜灯亮着,橘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小遥先开口了。“今日、楽しかった(今天很开心)。”
“私も(我也是)。”
“またやろうね(下次再一起喝吧)。”
“うん(嗯)。”
然后又是沉默。两个人各自应该转身进房间,互道晚安,关门。但谁都没有动。小遥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转动。凛的背还贴着墙壁,拖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板。
“凛。”小遥叫了她的名字。
“ん?”
“さっきの、覚えてる?(刚才的事,你记得吗?)”小遥问。她指的可能是站在阳台上额头顶着下巴的事,可能是手指戳锁骨的事,可能是凛说“这个瞬间的话我觉得来对了”的事,也可能是全部。
“覚えてる(记得)。”凛说。
“私も(我也是)。”小遥说。然后又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哈欠。
然后小遥松开了门把手。她没有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而是往前迈了两步,两步正好跨过了走廊的宽度,走到凛面前。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还是红的,头发还是乱着,拖鞋还是左右穿反。她把凛的手拉起来。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拉手,是用两只手包住凛的一只手,把凛的手握在掌心里,然后低下头,让凛的手指碰到她的额头。
凛的手指很凉,小遥的额头很烫。
“凛の手、冷たい(凛的手好凉)。”小遥说。
“遥の頭、熱い(小遥的头好烫)。”
“熱あるかも(可能在发烧)。”小遥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很轻,不是真正觉得好笑的笑,是某种用来掩盖其他东西的笑。她把凛的手从自己的额头上移下来,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凛的掌心贴着小遥颧骨上那块因为酒精而变红变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小遥脸上那层很细的绒毛,能感觉到颧骨的弧度,能感觉到小遥说话时下颌关节轻轻移动的震动。
“凛の手、気持ちいい(凛的手,好舒服)。”小遥闭着眼睛说。
凛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酒精不是一次性把她击倒的,而是像涨潮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漫,每次漫上来都不退回去。第一波是轻飘飘的快感,第二波是情绪开始变得柔软,第三波是肢体控制力开始减弱,第四波——现在这波——是所有平时被理智管住的东西开始往外冒。她看着闭着眼睛的小遥,看着自己的手贴在小遥的脸颊上,看着小遥睫毛微微颤抖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但大脑已经不太能组织完整的句子了。她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小遥的脸颊。
“なにすんだ(干嘛)。”小遥睁开眼睛,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抗议的意思。
“柔らかいの、確認した(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很软)。”
小遥把凛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但没松开。她牵着凛的手——松松地牵着,只是手指勾着手指——推开了凛房间的门。凛的房间没有开灯,窗帘半开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灰色的长方形。床铺还是早上凛整理过的样子,被子铺得整齐,枕头上没有凹陷。小遥放开凛的手,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凛も座って(凛也坐过来)。”
凛在床沿坐下。和小遥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三十厘米,比在阳台上的时候远,比站在走廊里的时候近。床垫承受两个人重量的时候往下陷了一点,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凛の部屋、いつもきれいだね(凛的房间总是很干净呢)。”小遥说。
“暇だから(因为比较闲)。”
“嘘(骗人)。研究忙しいくせに(明明研究很忙)。”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凛贴的一张手绘日历,是刚搬进来时画的,每个月的格子大小不太一致,七月的格子比八月大了一圈,因为她画到七月的时候尺子歪了。小遥盯着那张日历看了一会儿。“私もさ(我也是啊),”她说,“凛が来てから、部屋片付けるようになった(自从凛来了,我也开始收拾房间了)。前は結構散らかってたのに(以前其实挺乱的)。”
“知ってる(我知道)。あの物置部屋、すごかった(那个杂物间,太夸张了)。”
“あれは別格(那是另外一个级别的)。”小遥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然后她又安静下来。“凛が片付けるの見てるとさ(看凛收拾房间的时候啊)、なんか、ちゃんとしなきゃって思うんだよね(就总觉得,自己也该好好过)。”
凛转过头看小遥。小遥还盯着那张手绘日历,但眼神不太聚焦,大概并不是真的在看日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的缝线,一圈一圈地绕着线头。
“ちゃんとしてるよ(你过得挺好的)。”凛说。
“凛が来てからね(那是凛来了之后)。”小遥把线头放了,转过脸来看着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可能是月光,可能是酒精,可能是别的什么。“凛が来る前はさ(凛来之前啊)、私、多分ちゃんとしてなかった(我大概,过得不太好)。おばあちゃんが亡くなってから、ずっと(奶奶去世之后,一直)。誰もいない家に帰ってきて、テレビつけて、お風呂で歌って、寝るだ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打开电视,在浴室唱歌,然后睡觉)。休みの日もどこにも行かなくて、コンビニの廃棄の弁当食べて(休息日也不出门,吃便利店报废的便当)。そういうの、ちゃんとしてるって言わないよね(这不能算是好好过吧)。”
这段话小遥说得比平时快,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被压了很久,今晚被酒精一泡,全部浮了上来。她说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就是刚才撞到こたつ桌角的那只膝盖,红的地方已经退了,只剩下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粉色。凛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她从来不擅长。在国内的时候室友失恋了找她哭诉,她只会坐在旁边递纸巾,一句安慰的话也憋不出来。但现在她不是坐在旁边,她是坐在同一张床上,和小遥之间只隔了三十厘米。她伸出手,放在小遥的头上。和之前在阳台上做过的一样。掌心贴着小遥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压了一下。
“ちゃんとしてなくても(就算你过得不好),”凛说,每个字都说得比平时慢,因为她的舌头也开始不太听使唤了,“今、ちゃんとしてれば、いいんじゃない(只要现在过得好,不就行了吗)。”小遥没有抬头。但凛感觉到小遥的头在自己的手掌下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又点了一下。
“凛ってさ(凛啊),”小遥的声音闷闷的,“たまに、すごくいいこと言うよね(偶尔会说特别好的话呢)。”
“たまにか(是偶尔啊)。”
“いつもじゃないけど(不是每次都好,但是),今のはすごくよかった(刚才那句特别好)。”
小遥抬起头来。她眼角有一小片没干的泪痕,在月光下反射出很细的银线。但她没有在哭。大概是刚才低头的时候眼眶里蓄了一点点水,抬头的时候就溢出来了。她看着凛。凛看着她。三十厘米的距离。没有人说话。然后小遥笑了一下——那种带着眼泪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光。
“凛、目が座ってる(凛,眼神涣散了)。”小遥说。
“遥も(小遥也是)。”
“限界?(到极限了?)”
“限界かも(可能到极限了)。”
小遥把凛放在她头上的手拿下来,握着凛的手腕,把凛往枕头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凛没有抵抗——她的身体在接触到枕头的那一刻,所有肌肉同时放松了,整个人陷进了床垫里,像一块被丢进温水里的方糖。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她侧躺着,眼睛已经闭了一半。视野里只剩下天花板上的月光光斑、自己的睫毛、以及小遥坐在床沿的模糊身影。然后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又陷下去了一点。被子被掀起一角。一个温热的、蜷缩成团的重量落在她旁边。凛侧过头。小遥也侧躺着,面对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的三十厘米短了很多很多。现在只有大概手掌宽的距离了。小遥闭着眼睛,但凛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睫毛还在颤。小遥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手指微微蜷着。凛看着那只手。月光正好照在小遥的手背上,把指关节上那些细小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凛的视线从那些纹路慢慢移到小遥的脸上。她的脸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白的色调,只有嘴唇还保留着很淡很淡的粉色。嘴唇上有一小道不太明显的干纹,是今天喝了很多酒又没怎么喝水的证据。
凛闭上眼睛。黑暗立刻涌上来,把她包裹住。她能听到小遥的呼吸声,很近,近到能分辨出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微妙停顿。她的意识正在被酒精一点点拖进睡眠的深水里,但在完全沉下去之前,她还有一个很小的清醒的角落。那个清醒的角落里,她知道小遥就在旁边,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她没有伸出手。只是把手指往前挪了一点,碰到了一个比月光更暖的东西——是小遥的手指。凛没有握,只是放着。她的食指指腹贴着小遥的食指关节,接触面积大概只有一粒米的大小。小遥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两个人的食指就那样贴着,在月光下,在沉默里。凛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小遥轻轻说了一句:“おやすみ(晚安)。”她说得很轻,像是在用气声说话。凛想回一句“おやすみ”,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睡眠像一层很厚的棉被盖下来,把她裹住。黑暗从四周涌入,温暖而柔软。她最后一丝清醒感知到的,不是紧张,不是心跳太快的不适,而是小遥食指的温度,以及被子下面两个人呼吸慢慢同步的节奏。像远处东京湾的潮汐,涨——落——涨——落。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