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宿站前
原宿站前,竹下口的闸机外面,周日的人潮还没有到最汹涌的时候,但已经足够让狭窄的竹下通看起来像一条被糖果和广告牌塞满的河流。可丽饼店门口照例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烤焦糖的甜味和路过女生身上的香水味,两个穿着制服的高中生举着刚买到的可丽饼对着手机屏幕比心。小遥走在前头,侧着身子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凛跟在后面,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差点和一个举着导游旗的游客撞在一起。小遥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拉住凛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和墙壁之间,自己挡在外侧。
“はぐれないでよ(别走散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凛,视线还盯着前方的人群,但手指从凛的手腕上滑下来,勾住了凛的食指。
她们先去了古着店。那家店开在竹下通旁一条岔路的二楼,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贴满了褪色的乐队海报和几张手写的打折标语。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深,衣服密密麻麻地挤在货架上,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布料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小遥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挑好了两件T恤,一件印着吃竹子的熊猫,一件印着爬树屁股朝外的熊猫。她把爬树那件塞进凛手里,说“ペアルック(凑一对)”。凛没有反驳。她们把两件熊猫T恤叠好夹在腋下,然后拐进了睡衣区。睡衣区比古着店的其它区域更安静一些,货架上的衣服颜色从花花绿绿变成了更柔和的色调——格子纹、碎花、纯色棉布、还有几件印着卡通动物的旧款。小遥在一排睡衣前面站定,手指在衣架上快速拨过去,几分钟之后从货架最深处翻出了一件企鹅睡衣。不是她原来那件,这件更胖一点,企鹅站在一块浮冰上,翅膀微微张开,双眼完好,眼神明亮。她把企鹅贴在胸口,用手掌轻轻压了压企鹅的肚子,然后转头看着凛,嘴角慢慢往上弯。
“見つけた(找到了)。”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她把企鹅睡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在抱一只真的企鹅。
凛接过企鹅睡衣,放在自己手臂上搭着的那两件熊猫T恤上面。她以为睡衣采购到此结束。然后小遥又往前走了几步,在货架尽头的一个角落里停下了。那个角落的光线比外面更暗,货架上零星挂着几件看起来放了很久的睡衣,吊牌已经发黄,有一件的领口标签磨得只剩一半。小遥从最里面抽出了两件睡衣。不是企鹅。不是卡通。是两件素色的棉质长袖睡衣,一件浅灰,一件深蓝。款式一模一样——圆领,直筒,袖口有一圈很细的罗纹收边。浅灰那件胸口绣着一轮很小的白色月亮,深蓝那件胸口绣着一颗很小的白色星星。月亮和星星的刺绣针脚细密,用的是一种带一点银光的丝线,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これ(这个)。”小遥把两件睡衣举起来,深蓝那件对着凛,浅灰那件对着自己。她的视线钉在凛脸上,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これ、いいと思わない?(不觉得这个很好吗?)”
凛伸出手碰了碰那件深蓝睡衣上的星星。棉布很软,洗过很多次之后起了一层很细的毛球,星星的刺绣边缘有一两根线头翘起来,但整体还是完好的。“いいね(好看)。”
小遥把浅灰月亮那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然后她把两件睡衣并排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点了点月亮,又点了点星星。“月と星で(月亮和星星),”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轻了,尾音被吞掉了小半截,“一緒に着たら(一起穿的话),ペアルックになるかなって(不知道算不算凑一对)。”
凛看着那两件睡衣并排躺在小遥膝盖上。月亮和星星。浅灰和深蓝。她想起了自己手腕上那根深蓝色发绳,小遥刚才在古着店买完东西之后套在她手上的,说“青い方が凛っぽい(蓝色比较配凛)”。这根发绳现在还戴在她手腕上,木质的扣子轻轻硌着她的腕骨。
“いいね(好啊)。”凛说。然后她把那件深蓝星星从她膝盖上拿起来,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大小差不多。“これにする(就这个)。”小遥抱着那件浅灰月亮从货架后面绕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刚翻到企鹅睡衣时的笑意。凛把那件深蓝星星搭在手臂上,和两件熊猫T恤、一件企鹅睡衣叠在一起。她往收银台方向走了几步,发现小遥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小遥还站在货架尽头,从角落里又拉出了一件深灰色的绒布睡袍,很大,明显是男款,袖子长得可以拖地。她把睡袍套在自己身上试了试,整个人被裹得像一只偷穿主人衣服的猫,只露出几根手指尖和一张脸。
“これ、冬用に(这个,冬天穿)。”她说着,把睡袍脱下来,也搭在凛手臂上那堆衣服的最上面。
收银台后面站着的店员是个看起来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女孩,染了一头浅棕色短发,耳朵上挂着好几个银色耳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很弯的弧线。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扫过条码,扫到那两件素色睡衣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深蓝星星和浅灰月亮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努力装作专业但明显很兴奋的语气说:“これ、ペアルックですよね!(这两件是一对吧!)”
凛刚要开口说“はい(是的)”,小遥已经抢在她前面回答了——“そうです!(是!)”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急切,把脸往凛的肩膀后面藏了一点,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尖。
店员把手放在收银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重大秘密:“今ね、ペアルック買うと割引になるキャンペーンやってて(现在店里有个活动,买情侣款可以打折)。カップル割(情侣折扣)。”
小遥从凛的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カップル割?(情侣折扣?)”
“そう!カップル割。お二人がカップルなら、一〇パーセントオフ(对,情侣折扣。二位如果是情侣的话,可以打九折)。”店员眨了眨眼睛。
小遥把脸从凛的肩膀后面完全移出来。她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跑了。“カップル割、すごい(情侣折扣,好厉害)。”她转头看了凛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凛很熟悉的、像在便利店冰柜前纠结半天之后终于决定买最贵的那盒冰淇淋时的神情。“凛、せっかくだし(机会难得),受けよっか(我们参与一下吧)。”
凛还来不及回答,店员又开口了。她把两只手放在收银台上,手指交叉,用一种非常认真的、像是在宣读什么官方规则的语气说:“でもね、条件があって(但是有个条件)。カップル割を受けるには、カップルであることの証明が必要なんです(要享受情侣折扣,需要证明二位是情侣)。”
“証明?(证明?)”小遥歪了歪头。
“キス(亲吻)。チューってしてくれたら割引になります(亲一下的话就能打折)。”
小遥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经过了一瞬间的凝结。她的耳垂——凛不需要转头就能看到——从浅粉色变成了接近煮熟的虾仁的颜色。她把企鹅睡衣抱在怀里,手指在企鹅的肚子上轻轻抠着。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企鹅睡衣放在收银台上,转身面对凛。她仰头看着凛,眼神认真到过分,好像在准备做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
“しょうがないから(没办法了),”她说,声音不太稳,尾音在微微发抖,“割引のためだし(是为了折扣)。凛、じっとしてて(你站好别动)。”
凛站好没动。
小遥踮起脚尖。她一只手抓着凛的袖子,踮得不太稳,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在凛的左脸颊上很快地啄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时间大概只有半秒,触感很轻,轻到凛不确定自己感觉到的是嘴唇还是只是她的呼吸。
小遥退回去的速度比踮起来的时候更快。她把凛的袖子松开,手收回去捂住自己的嘴,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眼眶有点泛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急的。她转头对店员说:“これでいいですか?(这样可以吗?)”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店员微微歪着头。她的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好像真的在履行一项神圣不可侵犯的折扣规则。“ごめんなさい(不好意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凛没预料到的诚恳,“同性カップルの場合は、口と口じゃないと割引適用できないんです(同性情侣的话,需要嘴对嘴才行)。規則で決まってて(这是规定)。”
小遥的表情从害羞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神色——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像是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啄吻重新评估了一遍。她把捂嘴的手放下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凛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她和小遥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缩短到了不到五厘米。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放在小遥的下巴上。小遥的下巴很凉,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凛把她的脸轻轻往上抬,让她看着自己。她能看到小遥的嘴唇,因为刚才被自己咬过而微微发红,下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个小小的牙印痕迹。
“凛?”小遥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收银台的灯光下放大了不少。凛低下头。她闭上眼睛。睫毛在闭眼的那一刻扫过了小遥的睫毛。
她的嘴唇碰到了小遥的嘴唇。小遥的嘴唇很软,比她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想象过的任何一种触感都要柔软。上面有一点点草莓布丁的甜味——出门前她吃的那盒草莓布丁。还有一点点古着店里樟脑的味道,大概是刚才她用手摸过旧衣服之后又碰了自己的嘴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遥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下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再抖了。
凛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三秒。她的大脑在那三秒里是完全空白的。没有论文。没有导师。没有工作。没有郑总和白酒。只有小遥嘴唇的温度。那三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数清楚小遥每一次睫毛眨动时扫在她脸上的次数——三次。小遥的睫毛扫了她的下眼睑三次。然后凛退开。她把放在小遥下巴上的手收回来。小遥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被风吹了一下翅膀。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睛,瞳孔还没有完全对上焦,视线在凛的眉毛和鼻梁之间来回飘了几次,最后停在凛的嘴唇上。
“これでいいですか?(这样行了吗?)”凛转过头,对店员说。她的声音在古着店的空气中慢慢落地。店里的老爵士乐还在放,萨克斯在一个高音上颤了颤,然后滑回低音区。
店员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收银台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看了一整季终于等到男女主角在一起”和“我也算是见证历史了”之间的微妙表情。她用力点了点头,耳环跟着晃了几下。“はい!オーケーです!割引適用します!(可以!没问题!折扣生效!)”她把那两件睡衣拿起来,动作非常郑重,像在处理两件需要被特别对待的珍贵物品,先把深蓝星星叠好放进纸袋,再把浅灰月亮叠好放在它旁边,最后把企鹅睡衣和两件熊猫T恤也放进去。纸袋鼓鼓囊囊的,袋口差点合不拢。
从古着店出来的时候,竹下通的人潮比来时更密了。可丽饼店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拐角,烤焦糖的甜味和游客身上的防晒喷雾混在一起,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搅成一团。小遥走在凛的斜前方,步子比来时快。她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两只手把纸袋口紧紧捏着,像是在抱一个不能被人碰到的宝物。她的耳朵从古着店出来到现在一直是红的。凛跟在她后面,保持大概一步的距离。她用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嘴唇,碰了一瞬间又放下了。
“凛。”小遥忽然站住了。她没有转身。她的声音从纸袋后面闷闷地传过来。“さっきの(刚才那个),”她把纸袋抱得更紧了,手指在上面掐出了几个小小的凹痕。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句话从肚子里推到喉咙口再推出口——“あれ、私、初めてだったんだよ(那个,是我的初吻)。”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竹下通的人潮似乎安静了片刻。事实上人潮还是那么吵——可丽饼店门口的喇叭还在喊“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两个高中生举着手机从她们身边跑过去,远处有个街头艺人正在弹吉他。但凛觉得自己听到了这句话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假名,每一个从喉咙深处被轻轻推出来的颤抖的尾音。她把手指从嘴唇上拿开。往前迈了一步。现在她和小遥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私も(我也是)。”她说。声音不响,但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字字分明。“初めて(第一次)。”
小遥转过身来。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红,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之后快要溢出来的红。她用纸袋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皱成一团的眉毛。
“じゃあ(那),”她说,声音从纸袋后面闷闷地传出来,“おそろいだね(我们扯平了)。”凛看着她从纸袋边缘露出来的那双眼睛。茶色的虹膜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睫毛还有点湿。她的两只手都抱着纸袋,所以她伸出手把挡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个纸袋轻轻往下压了一点,然后弯下腰,侧过头,在小遥左边的耳朵尖上轻轻亲了一下。小遥的耳朵很烫。嘴唇碰到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面的血管正在急速跳动。
“何するんだ!(干嘛啊!)”小遥把纸袋往上一抬,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她的脸终于从纸袋后面暴露出来了——从耳根到下巴,再到脖子,全部是同一片绯红。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虎牙把下嘴唇又咬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印。
“割引の延長(折扣的延长)。”凛说。她站直了,看着小遥那副又急又羞又想不出怎么回嘴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跑。
“割引はもう終わったでしょ!(折扣已经结束了吧!)”
“じゃあ、次の割引の前払い(那就算下次折扣的预付款)。”
小遥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把纸袋换到左手上,用空出来的右手抓住凛的手腕——抓得有点用力,指腹正好按在凛的脉搏上。然后她拉下脸来,用一种努力装凶但完全失败的语气说:“次はちゃんと予告してからにして(下次提前打声招呼再说)。”
“予告したら割引にならないでしょ(提前打招呼的话就不算折扣了吧)。”
小遥把头偏向一边,让头发遮住自己还在烧的耳朵。她哼了一声,但没有放开凛的手。手指从抓手腕变成了轻轻扣着虎口,然后继续往前走。凛跟在她旁边。竹下通的人潮还在涌动,可丽饼的甜味还在空气里弥漫,街头艺人的吉他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旋律在午后的热风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大概十几步,小遥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じゃあさ(那),凛も初めてだったんだよね(凛也是第一次吧)。”
“そうだよ(是的啊)。”
“誰ともしたことないの?(从来没跟谁亲过?)”
“ない(没有)。”
“彼氏とか(男朋友之类的呢)。”
“いなかった(没交往过)。”
小遥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凛的虎口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用指尖描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彼女も?(女朋友也没有吗?)”
“それもいなかった(也没有)。”
小遥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的时间更长。她低着头走路,拖鞋在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她用一种凛几乎听不到的、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音量说:“じゃあ、全部私が最初なんだ(那,你的全部第一次都是我的)。”
凛听到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被小遥扣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小遥的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慢慢滑进她的指缝之间。凛合拢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掌把什么都说完了。回程的电车上人比来时多了一些,她们没有并排坐的位置了,只能站在车厢靠近门的地方。小遥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抱着那个纸袋。电车在转弯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的身体顺着惯性往凛的方向倾斜,肩膀轻轻撞到了凛的肩膀。撞完之后她没有挪开,就那样靠着。凛左手抓着车门的扶手,右手从自己的膝盖旁边移过来,轻轻扶住了小遥的腰侧。手心隔着卫衣的布料贴着小遥胯骨上方微微凹进去的位置。小遥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纸袋又抱紧了一点。她低头看着纸袋里那件浅灰月亮的领口露出来的一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凛。凛低头看了一眼她。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同时把视线移开了。
“凛のくせに(凛你明明平时那么正经)。”小遥说。
“遥の方こそ(小遥你才是)。ペアルック、自分から選んだでしょ(是你自己挑的情侣款吧)。”
“あれは、たまたま見つけただけで(那是刚好碰到的)。”
“たまたま月と星が並んでたの?(刚好月亮和星星就放在一起了?)”小遥把脸藏进纸袋后面。“……たまたまだもん(就是刚好嘛)。”她的声音被纸袋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闷闷的尾音在车厢里飘。凛没有拆穿。她只是把扶在小遥腰侧的手收得更紧了一点,让小遥在电车下一次晃动的时完全靠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