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卡拉OK出来的时候
从卡拉OK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敞亮的白,是介于深蓝与灰之间的、犹豫不决的白。小遥站在卡拉OK门口伸了个懒腰,卫衣的下摆被扯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凛把视线移开,低头看手机。早上五点半。屏幕上除了时间,还挂着三条未读消息。三条都来自同一个号码。
房东。
“凛さん、昨日の夜中また騒いでたって隣の人から連絡ありました(凛小姐,隔壁住户又投诉你半夜吵)。”
“前も言ったけど、楽器禁止って契約書に書いてあるから(之前也说过了,合同上写了禁止乐器)。”
“悪いけど、来月末までに出て行ってくれる?(不好意思,下个月底之前能搬走吗?)”
凛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她没有乐器。所谓的“噪音”大概是上周她半夜写论文的时候,开外放刷了会视频。隔壁那位邻居的耳朵大概是声呐级别的。小遥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在凛的肩膀上,凛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小遥眯着眼睛看完,表情从困倦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凛不太能读懂的神色。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三个字。
“什么鬼。”
用的还是中文。发音已经相当标准了。
凛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人在听到坏消息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用你母语里的蠢话来回应,那种荒谬的亲切感会让事情变得没那么糟。
“所以你现在住哪?”小遥切换回日语,语气像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找呗。”
“找得到吗?现在都几月了,留学生找房子要保证人,要審査(审核),要这要那,没一个月你搞得定?”
凛没说话。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在东京,外国留学生租房子的难度大概介于考驾照和申请永住之间。凛当初找现在这个房子花了快两个月,住进去的时候差点觉得自己打赢了一场仗。现在仗白打了。小遥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用拖鞋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排水沟的铁栅栏旁边。
“うち来れば(来我家呗)。”
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来我家住。”小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而是追着那颗滚远的石子,好像石子的去向比这件事重要得多,“部屋余ってるし(房间有多的)。一応、2DK(算是两室一厅)。物置になってる部屋片付ければ普通に住める(把当杂物间的那间收拾出来就能住)。家賃はまあ、今の家賃の半分でいいよ(房租的话,按你现在房租的一半就行)。光熱費折半で(水电煤均摊)。あ、でも食費は各自ね。あんたよく食べるから(不过伙食费各付各的,你太能吃了)。”
凛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小遥这段话信息量太大了——不是内容上的信息量,是隐藏信息量。比如,“杂物间”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小遥一个人住两室一厅,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再比如,房租一半这个数字,是临时瞎编的还是之前就想好的?再比如,从看到消息到发出邀请,中间只隔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一个连买哪种冰淇淋都要蹲在冰柜前纠结半天的人,三十秒就做出了让一个人住进自己家的决定。
“你是认真的?”凛问。
“なに(干嘛),”小遥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做得很无所谓,但手里的冰淇淋木勺被她咬得全是牙印,“別に、困ってるなら別に、ってだけ。あんたが嫌ならいいし(没什么,就是觉得如果你有困难的话,也不是不行。你不愿意就算了)。”
凛认识小遥快两年了,已经学会自动翻译她的话。“也不是不行”等于“我想帮你”。“你不愿意就算了”等于“我希望你愿意”。这种翻译机制是凛在认识小遥大概半年后慢慢建立起来的,后来被她写进手机备忘录里,标题是“小遥语辞典”。第一条:嫌い(讨厌)=好き(喜欢)。第二条:別に(没什么)=すごく気になる(非常在意)。第三条:あんた(你)=あなた(你)——但语气不一样,小遥的“あんた”是只对特定的人才会用的。凛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悄悄软了一下,然后她赶紧把那块地方踩实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我睡哪。”凛问。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确认住宿条件,但翻译成小遥语的话,意思大概是“我答应了”。
小遥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被她迅速压了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圈,食指套在圈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じゃあ決まり。今日から片付け手伝ってよ(那就定了。今天开始帮我收拾)。”
“今日(今天)?”
“今日。引っ越しは早い方がいいでしょ。大家さんにあれこれ言われる前に(搬家越早越好吧。趁房东还没开始啰嗦)。”
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现在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同学那边要么是学校宿舍——留学生宿舍早就排满了——要么是和自己差不多窘迫的合租房,客厅都住着人的那种。在东京,能有一个认识的人愿意收留你,还只收一半房租,这种事大概比在自动贩卖机下面捡到五百日元硬币的概率还要低。
“行吧。”凛说。用的是中文。然后又用日语补了一句:“お世話になります(要麻烦你了)。”
“かしこまりました(那我就不客气了)。”小遥用敬语回了一句,还配合了一个微微欠身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却是那种“计划通”的得意。凛忽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但贼船这个词也不太对,因为在深夜的东京,在末班电车都收班之后,有一艘贼船愿意停在岸边等你,这大概不能叫贼船。叫什么呢。凛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一个词,然后被她立刻按了回去。那个词是“归宿”。太矫情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小遥已经大步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发现凛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句:“はやく(快点)!趁着天还没全亮,回去还能睡一会儿。”
凛跟上去。两个人在逐渐变亮的街道上走着,影子从身前慢慢转到身后。路过那家全家的时候,自动门还开着,里面的店员换了一个人,是个梳马尾的女生,正蹲在地上给货架补货。凛忽然有一种感觉——走进这家便利店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她好像不再是了。当天下午凛就回公寓开始收拾行李。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才发现自己这一年半攒了多少东西。冬天的电热毯,夏天在祭り(祭典)上买的团扇,从二手书店一本一本攒起来的文库本,朋友回国时留下的电饭煲,半年前因为失眠买的香薰灯,用了三分之一就闲置的身体乳,在百元店冲动消费买回来的二十几个收纳盒——收纳盒本身也需要被收纳,这件事有种荒谬的哲学意味。凛蹲在一堆纸箱子中间,忽然觉得这一年半过得比她想象中扎实。每一个物件都对应着一个时间点,串联起来就是她在东京的生活轨迹。而这条轨迹从现在开始,要拐一个弯。小遥说到做到,真的来帮忙了。说是帮忙,其实主要是坐在凛的床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凛收拾到哪了,然后发表一些毫无建设性的意见——“それまだ取ってあるの?(那个你还留着?)”、“その段ボール、端がボロボロだよ(那个纸箱,边角都烂了)”、“あ、それ持って行っていいよ、うちにないから(啊,那个可以带走,我家没有)”。凛说你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验收。小遥说我是来精神支援的,精神的サポート(精神支持)。然后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掏出一罐白桃气泡酒,拉开拉环,自己先喝了一口,又递给凛。凛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小遥的指尖。冰的。不知道是酒罐的温度还是小遥的体温。凛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认识小遥的那个晚上,小遥递过来的是一罐热咖啡。现在是冰的。季节变了,关系也变了,虽然凛还不太确定变了多少。收拾到傍晚的时候,凛从壁橱最深处翻出一样东西。一把吉他。不是那种正规的民谣吉他,是一把二手店里淘来的旧吉他,琴弦少了一根,琴身上有几道划痕,是她刚来日本那阵子心血来潮买的。那时候觉得一个人住太安静了,想学个乐器来填满房间。后来论文太忙,吉他就被塞进壁橱里再也没拿出来过。凛盯着吉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房东说的“楽器禁止(禁止乐器)”是怎么回事了。大概是某天她在家的时候,隔壁邻居听到过她弹吉他的声音。虽然她只弹过两三次,而且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但隔壁那位声呐级别的邻居显然没有忘记。
“ギター持ってたんだ(你有吉他啊)。”小遥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知らなかった(不知道呢)。”
“ほとんど弾いてない(几乎没弹过)。买回来就放着吃灰了。”
“弾けるの?(会弹吗?)”
“全然(完全不会)。当时想学,后来发现没时间。估计就是它害我被赶出来的。”
小遥走过去拿起那把吉他,仔细端详了一下。琴弦上的锈迹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那根最粗的弦,发出一声闷闷的低音。
“弦、張り替えればまだ使えるよ(弦换一下还能用)。”
“你会弹?”
“ちょっとだけ(会一点点)。高校のとき(高中的时候),在轻音部待过一年。ベースだったけど(虽然是贝斯手)。”凛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她看着小遥抱着吉他的样子——手指搭在琴颈上,姿势意外地标准,那件oversized卫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很细,皮肤下面是淡淡的青色血管。凛想,认识快两年了,她不知道的事情大概还有很多。
“持って行こう(带过去吧)。”小遥说,“うちに置いといていいよ(放我家就行)。邪魔にならないし(不会碍事的)。”
“你会弹给我听吗。”
“気が向いたらね(看我心情吧)。”
然后小遥把吉他放回琴套里,动作意外地小心,和刚才那个把吃完的冰淇淋空盒随手扔进垃圾桶的人判若两人。凛把这一幕收进记忆里,没有说什么。收拾到深夜,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动了。凛叫了外卖,两个人坐在一堆纸箱中间吃拉面。拉面的汤底已经有些凉了,面也有点坨,但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任何热的东西都好吃。小遥吃面的速度和她在卡拉OK抢麦的速度一样快,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凛身后的那面空墙说:“あのさ(那个),搬家ってさ(搬家这种事啊),物を捨てるだけじゃなくて、色々捨てるよね(不只是丢东西吧,还会丢掉很多东西)。”
凛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上原来贴过几张照片,是从国内带来的——父母的合照,大学寝室的室友合影,还有一张老家养的猫。照片被取下来之后,墙上留下几个四方形的浅色印记,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そうだね(是啊)。”凛说。不只是丢东西。
小遥没再说什么。吃完最后一口面,她把筷子横放在碗口上,站起来开始收拾吃完的外卖盒。凛注意到她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刺耳的陶瓷碰撞声。这种细微的、不经意的温柔,是小遥身上凛最喜欢的东西之一。当然,这句话她从没说过。第二天一早,凛去找房东做退房的立ち会い(交房检查)。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的语气永远像是在念合同条款。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检查地板有没有刮痕、墙壁有没有污渍、空调能不能正常运转。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点罕见的人情味:“ご迷惑かけてすみませんね(给你添麻烦了)。”
凛说:“いいえ(不会)。”但心里想的是,嗯,确实挺麻烦的。
不过这种麻烦在走出公寓大门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凛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一年半的窗户。窗帘已经拆掉了,窗户里面空空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她以为会有点感伤,但实际上脑子里想的是——今晚不用再听隔壁邻居在墙那边咳嗽了。以及——终于可以把吉他放在客厅里了。退完房回到小遥的公寓已经是下午。凛抱着一箱书进门的时候,发现小遥已经把杂物间清空了。效率高得让凛怀疑她是不是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干活。那间房凛以前见过它最混乱的样子——地上堆着没拆封的网购纸箱、一个坏掉的加湿器、好几摞过期的杂志、以及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的充气泳池。小遥说是朋友送的,然后朋友后来去了北海道,充气泳池就这么在她家住了两年。凛说你留着干嘛,小遥说いつか使うかと思って(以为哪天会用上)。凛说你在东京的公寓里用充气泳池?小遥想了想,说确实用不上。于是充气泳池被折叠起来,和其他所有用不上的东西一起,被搬到了楼下的大件垃圾回收点。现在这间房间空得像一张没被人碰过的画布。两面白墙——不是那种新刷的白,是住了几年之后微微泛黄的白,像旧书的纸张。一扇朝东的窗户,窗框是铝合金的,深灰色的漆被阳光晒得有点褪色,窗把手上挂着一个从来没点过的香薰挂件,已经没味道了。一个壁橱,推拉门上有轻微的划痕,大概是上一任住户留下的。一张单人床,木头的床架,床垫是新的。凛注意到床垫上的塑料膜还没撕掉,崭新的标签还挂在上面。标签上印着家具店的名字和配送日期。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那时候凛还没收到房东的消息。
“これ(这个)……”凛指了指床垫。
“ああ、それ(啊,那个)。”小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预报,“前のマットレス、スプリングが飛び出てたから(之前那张床垫,弹簧都出来了)。買い替えたついでに、ちょうどセールだったし(刚好趁换的时候,正好在打折)。”
凛没问“为什么三天前就买了”。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一个人住的两室一厅,为什么要买一张新的单人床垫放在杂物间里?不是给客人用的——小遥几乎从来不叫朋友来家里。也不是给杂物间用的——杂物间本来就是堆东西的地方,不需要床垫。唯一的解释是,在小遥问“要不要来我家”之前,她就已经在为这个邀请做准备了。甚至可能更早。可能在她第一次听凛抱怨隔壁邻居太敏感的时候,在她第一次看到凛深夜还在图书馆而不是回那个冷冰冰的公寓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买床垫只是这个念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借口。凛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小遥语辞典”,在列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セールで買った(打折买的)=あなたのために買った(给你买的)。前から準備してた(之前就准备好了)=ずっと言い出せなかった(一直没敢开口)。
“ありがとう(谢谢)。”凛说。
小遥没有回答。她正在研究天花板的角落,表情专注得好像那里正在上演一出莎士比亚。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涂了太多次漆、已经不太明显的凸起。小遥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ご飯、何食べたい?(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
“那就咖喱。”
“了解。”
然后小遥转身去了厨房。凛一个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砧板上的刀起刀落,节奏不快不慢,偶尔夹着水龙头开关的声音和锅盖碰锅沿的金属脆响。她开始把行李一箱一箱拆开,把书放进壁橱的架子上,把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书放进去之后,房间终于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气息。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新床垫的味道、以及从厨房飘过来的咖喱香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难以归类的气息。凛想,这大概就是“新生活”的味道。她拉开壁橱的推拉门准备放冬天的衣物,发现里面不是完全空的。角落的隔板上放着一个很小的纸箱,纸箱上用油性笔写着——“凛のもの(凛的东西)”。不是她的字迹。是小遥的。
凛打开纸箱,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个全新的桌上小镜子,一盒入浴剂,一张手写的メモ(便条)。
メモ写的是:“これ、うちに置いとくね。使っていいから。—はるか(这个,我放在这里了。可以用。-—遥)”
凛拿着那张便条站了很久。她可以想象小遥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点——也许是昨天深夜她睡着之后,也许是今天早上她去退房的时候——蹲在这间空房间里,把这个纸箱放进壁橱里,用油性笔一笔一划写下“凛のもの”。想到这里,凛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更柔软的东西。她把メモ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自己最常用的笔记本的封面内侧。然后把那个纸箱放回壁橱原处,让小镜子、入浴剂和那张便条继续安静地待在一起。
晚饭是咖喱饭。小遥做的咖喱比凛想象中好吃。不是那种用咖喱块随便煮煮的水平,而是加了苹果泥和酸奶、用小火慢慢熬了快一个小时的那种。凛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添第二碗的时候她犹豫了两秒,在想自己刚搬进来就吃这么多是不是不太合适。小遥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直接把饭勺递过来,说:“遠慮無用(不用客气)。”这句是中文。发音介于“勉强能听懂”和“需要字幕”之间,声调全乱,但气势很足。凛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小遥说さっきググった(刚才谷歌的)。凛说谷歌能搜到这么冷门的词?小遥说“遠慮無用”って、中国語でよく使うんでしょ?(“远虑无用”在中文里很常用吧?)凛说不怎么用。小遥说え、マジ?騙された(诶,真的?被骗了)。凛说但挺适合现在的。小遥说じゃあいいじゃん(那不就行了)。
吃完饭之后小遥去洗碗。凛说要帮忙,小遥说远虑无用——这次用对了语境,还配了一个很得意的表情。凛被她用自己母语堵回去的体验相当奇妙,只能退回客厅。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还有小遥跑调的歌声。今晚唱的是某部动画的主题曲,凛听出旋律但想不起名字。水声停了之后,歌声还没停,一直唱到副歌的高音部分,小遥的声音破了一下,然后她自己笑了,自言自语了一句“やっぱむりか(果然不行啊)”。凛在客厅里听到这句话,也笑了。
洗完碗之后,两个人窝在こたつ(被炉)里看电视。说是こたつ,其实现在没通电,只是坐在木框旁边,把腿伸进被子里。电视里在重播一周前的综艺节目,几个搞笑艺人在做一个挑战环节,要把棉花糖塞进嘴里然后念俳句。小遥笑得前仰后合,凛也跟着笑。但凛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电视上。她在看这间客厅——电视柜上堆着没看完的漫画,茶几下面塞着各种零食的包装袋,窗帘是那种介于米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窗帘杆上挂着一个已经不转了的纸质热带鱼风铃,大概是某次旅行时买的纪念品。这些东西凛以前都见过,但这一次看感觉不太一样。以前她坐在沙发上,是客人的角度。现在她坐在这里,脚伸在こたつ的被子下面,屁股底下坐着一块被自己坐热的坐垫——她是住在这里的人了。
“ねえ(呐)。”小遥忽然说,眼睛还盯着电视。
“ん?(嗯?)”
“あんたが引っ越してきて、なんか変わった?(你搬进来之后,有什么变化吗?)”
凛想了想。这个问题应该有很多种回答方式。可以说“没什么变化”,可以说“变化很大”,可以说“现在还没感觉到”。但她最后说的是实话:“前より静かじゃなくなった(没以前那么安静了)。”
小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それ、いい意味?(那是好的意思吗?)”
“いい意味(好的意思)。”
电视里的搞笑艺人终于把棉花糖塞进了嘴里,用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的声音念了一句俳句,全场爆笑。小遥也跟着笑,但笑的声音比之前轻。凛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也可能是こたつ的被子太厚了捂的。当天晚上,凛躺在新床上,盯着天花板。窗户没拉窗帘,月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角柔和地晕开,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她翻了个身,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小遥翻身时被子摩擦的声音,床垫弹簧的轻响,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如果不是万籁俱寂的深夜根本听不到。凛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堵墙很薄。薄到两个人躺在床上,之间的直线距离大概只有两米。两米。一个比社交距离更近、比亲密距离稍远的暧昧数字。在这两米之内,她们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各自盯着各自的天花板,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安心。大概是来东京之后,第一次在深夜感到安心。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半夜醒来总是觉得房间太空了,空到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放大——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楼上的脚步声、远处急救车的警笛。现在这些声音都还在,但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大概是隔了一个人的存在。有一个人在两米之外,也在翻身,也在叹气,也没有睡着。这个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她正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小遥发来的LINE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贴图——那只胖三花猫裹着被子,旁边配了两个字:“おやすみ(晚安)。”
凛盯着那个贴图看了几秒。然后回了同样一张贴图。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手机震动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月光在天花板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被一片云遮住,房间暗下去。凛闭上眼睛,在完全暗下来之前,听到隔壁传来最后一声翻身的声音,然后归于安静。第二天早上,凛被阳光晃醒。东窗朝日,光线毫无保留地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房照得像一个过度曝光的照片。凛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她平时设的闹钟是七点半,今天算是被自然光强行叫醒了。她放弃挣扎,爬起来去洗漱。走到洗面台的时候发现小遥已经在里面了。不是洗漱,是站着发呆。嘴里叼着牙刷,牙刷上还挤着牙膏,但完全没在刷,就那样叼着牙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半闭着,头发乱得像一只刚和猫打完架的鸟。凛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说:“おはよう(早安)。”
小遥含着牙刷回了一声:“おはよ(早)。”牙膏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很随便,然后继续发呆。凛挤进洗面台前面。洗面台很小,一个人用刚刚好,两个人得互相侧身。凛以前在日本综艺里看到过“洗面台争夺战”这个词,当时觉得夸张,现在发现一点都不夸张。两个人共用洗面台的难度大概相当于两只猫共用一张椅子——理论上是可以的,但实际上总要互相蹭到。凛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小遥的手臂。小遥往旁边挪了两厘米,动作敷衍得像是根本没动。凛说:“もうちょっと詰めて(再挤一挤)。”小遥说:“むり(不行),もう壁に当たってる(已经碰到墙了)。”凛在镜子里看到两个人的头顶——她比小遥高半个头,这个视角很新鲜,以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小遥。她的头发在早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很柔软的栗色,发根是黑的,应该是染过但没补染。头发里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呆毛,直直地朝天花板竖着,像一根天线在接收什么信号。凛忘了自己在刷牙。她就那样含着牙刷,从镜子里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小遥忽然睁开眼睛——不是慢慢睁开,是忽然睁开,好像刚才的闭眼只是在做一个持续了很久的眨眼。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撞了个正着。
“……なに(干吗)。”小遥说。
“何でもない(没什么)。”凛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低下头去漱口。
小遥也没追问。只是从镜子里看了凛一眼,然后伸手把凛头顶的一小撮乱发按下去。动作很轻,手指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快到凛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然后小遥转身走出洗面台,留下一句:“あんたも寝癖すごいよ(你的睡翘也好不到哪去)。”
凛站在原地,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确实有一撮竖着,和刚才小遥那撮呆毛的位置几乎一样,只是方向相反。凛用手按了一下,按不下去,又沾了点水抹了抹,还是顽强地竖着。她放弃了,心想今天就这样吧。早餐是小遥做的。凛走出房间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放着两片吐司、两个荷包蛋和两杯咖啡。吐司烤得边缘微微焦了,黄油涂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得像积雪,有的地方薄得能看到面包的纹理。小遥坐在对面,已经在吃自己的那份,手指上沾着面包屑。凛坐下咬了一口,吐司边沿有点苦,里面却很软,黄油的咸味在舌尖化开。凛说:“おいしい(好吃)。”小遥说:“当然,也不看看谁做的。”凛说:“你不是烤焦了吗。”小遥说:“那是刻意为之,因为烤焦的部分对肠胃好。”凛说:“又是你的健康法?”小遥说:“そう(对),我的健康法。”凛笑了笑,没戳穿。荷包蛋的边缘也是焦的,但蛋黄是完美的溏心。凛用筷子戳破蛋黄,橙黄色的液体流到吐司上,形成一圈温暖的涟漪。吃到一半,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そういえば(说起来),你家为什么是两室一厅?你一个人住的话,一室一厅就够了啊。”
小遥正在往吐司上抹第二层黄油,手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她把黄油刀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もともとおばあちゃんと住んでた(本来是跟奶奶一起住的)。おばあちゃんが去年の秋に亡くなって(奶奶去年秋天走了)、それから一人。部屋、余ってたから(房间就空着了),你来刚好。”她的语气和平时说“便利店饭团打折”或者“今天好热”没有任何区别。但凛注意到,她说“刚好”的时候,用的是“ちょうどよかった”——和昨天解释床垫的时候用的是一个词。小遥语辞典里,“ちょうどよかった”的意思是: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在等。
凛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荷包蛋夹到了小遥的盘子里。
“え?(诶?)”小遥看着突然多出来的荷包蛋。
“お礼(谢礼)。收留我的谢礼。”
“一個の卵で済ませるつもり?(你打算用一个鸡蛋就打发我?)”
“每天一个。分期付款。”
小遥盯着那个荷包蛋看了两秒,然后拿筷子戳破了蛋黄。蛋黄流出来,和吐司上的黄油融在一起。她说:“じゃあ、利子つくからね(那要算利息的哦)。”凛说:“什么利息?”小遥说:“月利一成。”凛说:“高利貸しかよ(你是放高利贷的吗)。”小遥笑了,虎牙露出来,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特别白。
上午小遥去便利店上白班。临走之前在玄关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忽然抬头对凛说:“冷蔵庫、好きに使っていいから(冰箱随便用)。あ、でも納豆は勝手に食べないでね(但是别偷吃我的纳豆)。”凛说:“纳豆我本来就不吃。”小遥说:“じゃあ問題ない(那就没问题了)。”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
凛一个人留在屋子里。这是她搬进来之后第一次一个人待在这里。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小遥出门的时候没有关掉电视,屏幕上还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被静了音,只有嘴型在动。茶几上放着喝完的咖啡杯、昨天没吃完的半包柿种、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杂志。沙发上有一条叠得不怎么整齐的毛毯,还保留着小遥刚才窝在上面打游戏时的压痕。
凛走过去把毯子重新叠好。叠到一半的时候闻到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柔顺剂,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气味。是小遥的气味。凛把叠好的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轻得好像毯子是什么易碎品。然后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冰箱里的东西和昨天不太一样了。昨晚凛把自己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去之后——青菜、鸡蛋、牛乳(牛奶)、鶏肉(鸡肉)、豆腐、納豆、几个苹果、一瓶沙拉酱、一包芝士——原本只有过期纳豆和啤酒的冰箱终于看起来像一个正常家庭的冰箱了。她注意到小遥把她买的那盒纳豆放在了冰箱门的最上层,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これは遥の。触るな。(这是遥的。不许碰。)”还画了一个很丑的鬼脸。凛笑了,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备忘录,翻到“小遥语辞典”,又加了一条:触るな=いつものように食べていいよ。だけど一応言っておく。(不许碰=和往常一样可以吃。但我姑且还是要说一下。)
加完之后凛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这个人其实根本不怕我吃她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小遥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凛正在客厅的こたつ上看论文,抬头看到她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微微泛红——大概是从车站骑自行车回来的。小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堆东西:两盒プリン(布丁)、一包薯片、一罐白桃气泡酒、还有一小瓶眼药水。
“はい(给)。”小遥把眼药水丢给凛,动作是用抛的,凛差点没接住。
“なにこれ(这是什么)?”
“目薬(眼药水)。あんた、ずっとパソコン見てると目が痛いって言ってたじゃん(你不是一直说看电脑看得眼睛痛嘛)。コンビニにちょうど入荷してた(便利店刚好进货了)。”
凛接过眼药水,包装还是新的,标签上的价格还没撕掉。她看了看价格标签,又看了看小遥——小遥已经坐进こたつ里,拆开薯片开始吃了,注意力全在电视上。好像她刚才不是特意买了东西给凛,而是“刚好进货”顺便带的。凛翻开手机备忘录,又加了一条:ちょうど入荷してた(刚好进货了)=あんたのためにわざわざ探した(特意为你去找的)。レジの近くにあったからじゃない。多分、棚の奥から見つけてきた。(不是因为放在收银台旁边顺手拿的。大概是特意去货架那边翻出来的。)凛把眼药水滴进眼睛里的那一下,冰冰凉凉的,刺痛了一瞬间,然后世界变得更清楚了。她眨了两下眼睛,看到小遥正从薯片袋里掏出一片最大的,递过来。
“でっかいの見つけた(找到一片超大的)。”小遥说。
凛接过来塞进嘴里。薯片还是脆的,没有受潮。盐味刚好。晚饭是凛做的中华炒饭。在日本做中华炒饭有一种微妙的挑战性,食材在日本的超市都能买到,但做出来的味道和国内总有一点点差别。大概是火力的问题,或者是调味料的牌子不一样。凛在厨房里炒饭的时候,小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但眼睛一直往厨房方向瞟。凛回头的时候,小遥就把目光迅速收回去,假装在认真看杂志。凛说:“見てるでしょ(你在看吧)。”小遥说:“見てない(没看)。いいにおい(好香)。”凛说:“等着。”小遥说:“はい(是)。”
炒饭端上来的时候,小遥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眼睛睁大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睁大,是真的很惊讶的那种。凛忐忑地看着她——中华料理在日本被改良得太多了,有些日本人觉得正宗的中餐不太合口味。小遥咽下去之后说:“これ、何入ってるの?(这里面放了什么?)”凛说了几样调味料。小遥说:“知らない味がする。でもおいしい。なにこれ。また作って(有种没尝过的味道。但是很好吃。什么啊这个。以后再做)。”
凛看着小遥又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嘴角沾着饭粒,心里某个角落又软了一块。她把那片软掉的地方踩实了,但这次没踩太用力。留了一点点。吃完晚饭洗碗的时候,凛在水槽前刷锅,小遥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小遥擦碗的动作很认真,每一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用手指摸一圈边缘确认没有水渍才放进碗柜里。凛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个小遥和那个躺在こたつ桌面上装死的小遥,以及那个在便利店冰柜前蹲着纠结买哪种冰淇淋的小遥,是同一个人。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个面,换面的时候不需要预告,也不需要解释。凛以前觉得这是不稳定,现在觉得这是——怎么说呢——大概是丰富。一个人的丰富。
擦完碗之后,两个人又窝回客厅里。小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あ、ギター(啊,吉他)。”然后跑进凛的房间把那把旧吉他拿了出来。她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把吉他搁在腿上,开始调弦。那把吉他少了一根弦,小遥说今天上班路过乐器店的时候买了新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一套弦。凛说你什么时候买的,小遥说コンビニの隣に楽器屋があるの(便利店旁边有家乐器店)。凛说所以是上班路上顺便买的?小遥说そう(对)。凛翻开手机备忘录。小遥把旧弦拆下来,换上新弦。手指在琴头上拧旋钮的动作很熟练,和刚才抹黄油的笨拙判若两人。拧紧最后一根弦之后,她用拇指拨了一下——音准了。然后她抬头看了凛一眼,说:“何が聴きたい?(想听什么?)”
“なんでも(什么都行)。”
“なんでもが一番困るんだよ(什么都行最难办了)。”
小遥想了想,然后低头开始弹。不是和弦扫弦,是指弹。前奏很轻,像雨滴落在水面上。凛听了几秒认出来了——是那首她们在卡拉OK唱了几百遍的老歌。旋律在小遥的手指下变得和原版不太一样,更慢,更安静,像是被拆开来重新组装过。小遥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时候,指甲偶尔碰到琴身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弹到副歌的时候,小遥忽然停了。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犹豫了一下。
“サビ、むずい(副歌好难)。”她说。
“いいよ、もう十分(没关系,已经很好了)。”
小遥把吉他放在沙发旁边,靠在沙发扶手上,叹了口气。凛说:“今度、教えてよ(下次教我)。”小遥说:“何を?(教什么?)”凛说:“ギター(吉他)。”小遥歪着头看了凛一眼,然后说:“いいよ。月謝高いけど(好啊。但是学费很贵)。”凛说:“月謝って(学费?)。”小遥说:“プリン、週二回(布丁,每周两次)。”凛说:“それは安い(那很便宜啊)。”小遥说:“じゃあ週三回(那就每周三次)。”凛说:“いいよ(好啊)。”小遥说:“交渉しろよ(你倒是还价啊)。”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笑声在客厅里弹了一下,被窗帘和毛毯吸收掉,没有惊动窗外的月亮。凛觉得这个夜晚应该被记住。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而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吃了一顿饭,听了一段没弹完的曲子,拌了几句没有营养的嘴,然后各自回房间睡觉。但就是这些什么都没发生的夜晚,才是她来东京之后最想要的东西。
第三天早上。凛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是昨晚小遥弹的那把吉他。斜靠在床头柜旁边,琴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画着一个很丑的笑脸,下面写着一行字:
“好きに使っていいよ。弦、全部張り替えたから。—はるか(随便用吧。弦全换了。——遥)”
凛拿起那张便利贴,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颜色比正面淡很多,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擦掉。
“練習したら、また聴かせて。(练好了再弹给我听。)”
凛把便利贴小心地贴在手机壳背面。然后下床,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吉他表面的木纹上,照在床头柜上喝了一半的水杯上,照在地板上叠了一半的毛毯上。厨房里传来小遥的声音:“朝ごはんできたよー(早餐好了哦——)。”凛回了声:“はーい(来了——)。”然后穿上拖鞋,往客厅走去。路过洗面台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瞥了自己一眼——头发还是乱着,呆毛还是竖着。但今天看起来似乎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