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周末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大雨之后天空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湿布反复擦过的窗玻璃。阳台上晾着的几件T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衣架之间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响声。落地窗大敞着,风灌进来,把窗帘鼓成一张半透明的帆,带着雨水蒸发后残留的潮湿土腥气和楼下院子里刚开第一茬的金木樨甜香。小遥盘腿坐在沙发上翻杂志,那本杂志是三天前从便利店带回来的,封面上的女明星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标准的心形手势。小遥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又在从头翻第二遍。凛坐在她旁边,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论文光标在同一个段落里闪了好一会儿。第三章的分析框架改来改去还是不对,她把那段话删了重写,写了又删,最后盯着屏幕发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小遥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杂志封面朝下,和遥控器、空了的马克杯、半包柿种挤在一起。然后她往凛的方向挪了一下。沙发垫在她移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弹簧声,凛感觉到自己右侧的身体被另一个人体温的影子覆盖了。小遥又挪了一下。现在她的大腿外侧贴着凛的大腿外侧,肩膀挨着凛的手臂。她身上那件浅灰色卫衣的袖子蹭到凛手腕上那根深蓝色发绳,发绳上的木质扣子轻轻硌了她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那颗扣子转了个方向。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顺势搭在凛的小臂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佳日照位置的猫,把凛当成一个恒温靠垫。凛继续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感觉到小遥的下巴搁上了她的肩膀。几缕碎发蹭着她的脖子,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和凛自己头发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小遥伸出手,捏住凛一缕散落在肩头的发尾,指尖轻轻捻了捻,然后放下来。又拿起来。又放下来。她把那缕头发放在自己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用嘴唇碰了一下。不是亲,是那种极轻极轻的、嘴唇和发丝之间只差零点几毫米的碰法,像是在用头发测试自己嘴唇的温度。凛停下打字的手指,偏头看了她一眼。

“何してるの(在干什么)?”

“髪、きれいだなって思って(觉得你的头发好漂亮)。”小遥的声音理直气壮,但视线没有从头发上移开。她把那缕头发绕在自己食指上,绕了三圈,一圈比一圈紧,指腹上的皮肤被发丝勒出很细的印子,然后松开。头发弹回去的时候扫到了凛的耳朵。小遥用手指追着那缕头发,追到凛耳垂旁边,指尖在凛耳垂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凛转过头看她。小遥把手收回自己膝盖上,交握着,表情无辜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耳垂最下方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杯倒入清水里的红茶,颜色从底部往上扩散。

“最近、スキンシップが多くない?(最近,肢体接触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凛问。

“彼女だから(因为我是你女朋友)。”小遥把“彼女”这个词说得理直气壮,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凛“这个词用得对不对”。然后她把交握的手松开,用食指戳了戳凛的上臂。“付き合いたてなのに、触っちゃダメなの?(刚交往,难道不能碰吗?)”

“ダメじゃない(可以碰)。”

“じゃあいいでしょ(那不就行了)。”小遥把手从她手臂上移开,然后,没有收回去,直接放在凛的大腿上。不是那种不小心碰到的放法,是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压着凛牛仔裤的布料,手指微微张开,理直气壮到几乎是在宣布主权。放完之后她自己的耳朵先红了,不是耳尖,是整个耳廓,从耳垂到耳轮,颜色像被谁用胭脂轻轻扫了一层。她咬了咬下唇,虎牙陷进嘴唇里,留下一个很浅的牙印。但她的手没挪开。不仅没有挪开,手指还轻轻抓了一下凛牛仔裤的膝盖部分,好像在做某种材质测试——指甲隔着牛仔布在皮肤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凛低头看了一眼小遥放在自己腿上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颜色变浅,但掌心还是稳稳地贴着她。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和那本封面朝下的杂志并排放在一起。屏幕暗下去的时候,论文最后一行的光标还在闪,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どこまで触っていいと思ってるの?(你觉得可以碰的范围是到哪里?)”

“わかんない(不知道)。”小遥说,手指又在她膝盖上抓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轻。她的视线从凛的膝盖上移开,飘到茶几上的空马克杯,又飘到窗帘上那张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帆,又飘回凛的脸上。她看着凛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她怕自己看太久会说不出下面的话。但她的手并没有从凛腿上移开。不仅没有移开,手指还往上挪了一小截——从膝盖挪到了大腿中部,指尖轻轻按在牛仔裤的接缝处。

“制限なし?(没有限制?)”

小遥的手终于停了。她把放在凛腿上的手慢慢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手指互相绞着,先是左手食指勾着右手食指,然后右手拇指按着左手虎口,然后左手无名指在右手手背上轻轻画圈。她的耳朵已经从耳廓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侧面。脖子上的皮肤薄,红色在那一小片区域格外显眼,像是一道被画笔轻轻带过的水彩痕迹。“……凛、そういうこと言うのやめて(凛,不要说这种话)。心臓に悪い(心脏受不了)。”

凛把她绞在一起的手指轻轻拉开。小遥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然后就放弃了抵抗,让她握着。凛把小遥的手背举到自己唇边,低下头,在她无名指的指关节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只手在轻轻发抖。小遥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旧伤疤,是之前在便利店搬货时被纸箱边缘划的,已经愈合了很久,只留下一条几乎看不到的白线。凛的嘴唇就停在那道白线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她把小遥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小遥的掌心里有几道很浅的纹路,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在中间分了一个岔。凛在掌心正中央也落下一个吻。这个吻比指关节那个更轻,更短,但嘴唇离开之后留下了一小片微凉的湿润,是小遥掌心里渗出的一层极薄的汗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凉意。小遥的手指立刻蜷起来,指尖刮在凛的下巴上,在她的皮肤上留下几道很浅的白印。

“じゃあ(那),”凛说,嘴唇还贴着她掌心的边缘,呼吸拂过那些细小的掌纹,声音被手掌挡住了一半,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遥の方こそ、どこまで触りたいの?(小遥你才是,想碰哪里?)”

小遥张了张嘴。她的手指在凛掌心里又蜷了一下,这次力道更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她胸腔里转了一圈,凛能看到她的锁骨上方微微凹陷了一下,然后随着呼气慢慢弹回来——被慢慢推出来,推到最后变成了一句带着试探的坦白。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整整一个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提前在舌尖上称过重量。

“じゃあ、言わなきゃいけないことがある(那我有件事必须得坦白)。”

“なに(什么)。”

“あの日(那天),”她把凛的手攥得更紧,紧到凛能感觉到她掌心里那道旧伤疤的边缘压在虎口上,“凛が社長と食事して酔っ払った日(你和社长吃饭喝醉的那天)。玄関で倒れて(在玄关昏倒了)、吐いて(吐了)、自分で首に痕つけて(还在自己脖子上掐了印子)。覚えてないでしょ(你不记得了吧)。”

凛点了点头。那晚的记忆确实是一片空白——银座包间里的白酒盅,郑总拍她肩膀时手掌的重量,办公室主任笑盈盈地又给她倒了一杯,电车车窗玻璃上自己绯红的倒影,掐在脖子上保持清醒的指甲,然后就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身上的企鹅睡衣、床头柜上那杯温水、还有脖子上一上一下两道红印。中间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她曾经试图回忆过——在淋浴时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在脸上,在图书馆书架之间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一本书的书脊发呆——但那段空白像是被谁用剪刀整齐地裁掉了,断口光滑,没有任何线索。

“その時(那时候),”小遥咬了咬下唇,虎牙陷进嘴唇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她看着那个牙印在凛的视线下慢慢变深又变浅,然后以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语速把话倒了出来,“私が凛をお風呂に入れたんだ(是我帮你洗的澡)。”

空气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是充满了各种细微声响的安静。窗外晾衣架轻轻碰撞的金属声,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哗一声打开又关上,远处有急救车的警笛声由近及远,还有小遥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凛看着小遥。小遥的睫毛在轻轻发颤,嘴唇上自己咬出的牙印还没消,虎牙陷进去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很小的红点。她的双手把凛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凛能感觉到她掌心里那道旧伤疤的边缘微微发白。她正要以一个体面的方式接住这个坦白——想说“そうだったんだ(原来是这样啊)”或者“大変だったね(辛苦了)”——小遥已经抢在她前面,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把脸埋进靠垫里,只露出两只烧红的耳尖和额头边缘一小片泛粉的皮肤。

“全部見たの?(全看到了?)”凛问。

“……うん(嗯)。”声音从靠垫填充物里挤出来,闷闷的,尾音被棉花和布料吸收了,只剩下一个很短的鼻音。

“髪も洗った?(头发也洗了?)”

“洗った(洗了)。”她顿了顿。“シャンプー、二回した(洗发水,用了两次)。一回目は泡が立たなくて(第一遍没怎么起泡)、酒の匂いが強かったから(因为酒味太重了)。”

“体も拭いた?(身体也擦了?)”

“……拭いた(擦了)。”她的手指开始抠靠垫边缘的布料,指甲在棉布上留下几个很小的月牙形凹痕。“バスタオルで(用浴巾)。髪も体も(头发和身体都是)。凛が自分で立ってられなかったから(因为你站不住),私が後ろから支えながら(我在后面一边扶着你),片手で拭いた(用一只手擦的)。けっこう大変だった(真的挺累的)。”

她停了一下,把靠垫抱得更紧了,手臂压在靠垫上,把靠垫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パジャマも着替えさせた(睡衣也帮你换了)。自分のを着せた(给你穿的是我的)。企鹅のやつ(企鹅那件)。凛のよりちょっと小さいから(比你的尺寸小一点),ボタンが一番上まできっちり閉まらなくて(最上面那颗纽扣扣不紧),でもまあいいかと思って(但我想算了就这样吧)。”

凛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小遥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膝盖蜷在胸口,靠垫紧紧抱在怀里,几根手指抠着靠垫边缘的布料,整个人躲在靠垫后面不肯出来。那个企鹅睡衣的画面在她脑子里浮现了。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确实穿着企鹅睡衣,领口那颗纽扣不见了。后来她在床头柜上找到了那颗纽扣,小遥用针线帮她缝回去了。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半夜醒来觉得热自己脱了。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脖子上两道红印,一道是自己掐的,一道是小遥留的。现在她知道了这两道红印之间还夹着一整个她完全没有记忆的夜晚。在那个夜晚里,小遥一个人把她从玄关拖到浴室,脱掉她沾了呕吐物的衣服,用浴巾帮她擦身体,给她洗了两次头发,把自己的企鹅睡衣套在她身上,扣子扣不紧就算了,然后把她拖上床,喂她喝了水,在她脖子上留下一个牙印和一个吻痕。这些全部是她一个人做的。没有求助,没有抱怨,第二天早上凛起床时她已经在厨房煎蛋了,倒了一杯黑咖啡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凛没有立刻说话。她伸出手,把小遥怀里的靠垫轻轻抽走。靠垫的布料上还残留着小遥指尖的温度和几个被捏出来的褶皱。

“なにす——(干什——)”小遥的防御工事被拆除,两只手停在半空中无处可去。她本能地想去抓另一个靠垫,但另一个靠垫在凛身后。她去抓沙发扶手,扶手是木头的,抓不住。她最后只能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被没收了所有藏身之处的猫,耳朵还是红的,肩膀微微耸着。凛把靠垫放在自己身后,和之前她抢走的那个并排靠在一起。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遥第一次在她面前喝醉,靠在阳台上说“家に帰るのが楽しみになった(回家这件事,变得有点期待了)”。想起她自己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在壁橱里发现那个写着“凛のもの(凛的东西)”的纸箱。想起每次她熬夜改论文到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条毛毯。想起古着店的收银台前,小遥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嘴唇抖得比她踮起的脚尖还厉害。想起上周她感冒发烧,小遥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她,用冰毛巾敷她的额头,每半小时换一次。想起刚搬进来时小遥说“家賃は今の半分でいいよ(房租按现在一半就行)”。想起浅灰色床单——后来她才知道那张床单是小遥在她搬进来之前就买好的。想起小遥说“冬天会比较暖和”——那时候是夏天,离冬天还有好几个月。

然后她伸出手,将小遥散落在右脸颊旁的一缕碎发轻轻勾起,动作极慢,指尖在柔软的发丝间穿梭,像是在拆一件用最薄的纸包着的礼物,最后将那缕头发稳稳地别到她耳后。手指没有就此离开,指尖从小遥耳垂上轻轻滑过,顺着耳廓边缘往下走,描过耳轮、耳舟、耳甲,像在描一件薄胎瓷器的边缘,最后停在小遥耳垂正下方一颗极小的痣上。那颗痣大概只有针尖大小,颜色很浅,几乎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凑这么近根本看不到。

“ここ(这里),”凛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颗痣,“この前見つけた(之前发现的)。遥がソファで寝てる時(你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髪が落ちてて(头发散开了)、たまたま見えた(刚好被我看到了)。”

小遥的呼吸乱了一瞬。那颗痣是她自己都经常会忘记存在的地方,平时头发的阴影刚好遮住,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凛注意到了。在她睡着的时候,头发散开的时候,某个她自己毫无意识的瞬间,凛看到了她身上连她自己都不太熟悉的一个小角落。

“凛、何でそこ——(凛,怎么知道那个——)”

凛没有回答。她把按在小遥耳垂上的手指慢慢收回来,然后在她面前摊开手掌,手心朝上。那只手的掌心里有几道很清晰的纹路,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在中间分了一个岔,和刚才她吻过的那只手掌几乎一模一样。

“手(把手给我)。”凛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小遥犹豫了片刻,低下头看着凛摊开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她自己的手在膝盖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了好几次。然后她把自己的一只手放进凛的掌心里。凛合拢手指,把她轻轻握住。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抽不回去,五根手指交叉握在她的手背上,拇指扣着她的虎口。她把小遥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自己膝盖上。小遥的手背贴着凛的膝盖,手心朝上暴露在客厅的灯光下,那几条细小的掌纹被照得很清楚。凛的另一只手指从她掌根开始,沿着生命线慢慢往上推。指腹在皮肤上划过的速度极慢,慢到小遥能感觉到凛手指上每一道指纹的纹路。推到一半时停下来,用指腹在感情线和智慧线交汇的那个点上轻轻按了按。那片皮肤下面的血管正随着脉搏轻轻跳动,透过薄薄的皮肤把那个跳动传到凛的指尖上。然后凛低下头,在小遥的掌心正中间落下一个吻。不是碰一下就离开,是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片刻,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些细小的掌纹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覆盖了整片掌心。

小遥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起来,指尖刮在凛的下巴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凛抬起眼。从被小遥手指抓着嘴唇的缝隙里,她用一种被半掩着的、仍然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自分から触ってきた(是你先碰我的)。”嘴唇在小遥的手指之间开合,每一次发音都让她的嘴唇碰到小遥的指尖。

小遥猛地把手抽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她的手指被凛嘴唇的触感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是那种心理上的灼烧感,从指尖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心脏。“違う!今のは反射で——(不是!刚才那是条件反射——)”她的辩驳没说完,因为凛把她攥成拳头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了。动作看起来很慢,但每一根手指被掰开的节奏都恰到好处,拇指先被掰开,然后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每一根都被凛的指尖轻轻勾住,然后拉直。她的手指比小遥的长一截,指关节更分明,但动作却异常轻柔,像是在打开一朵还没绽放的花苞。最后她把小遥的整只手重新展平,放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圈画得不紧不慢,一圈一圈,每一圈都刚好覆盖上一圈的边缘,像年轮一样往外扩散。

“遥はさ(小遥啊),”凛用另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她。那个姿势看起来非常悠闲——手指插在自己发丝里,头微微倾斜,眼尾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人の世話を焼くのが好きだよね(很喜欢照顾人吧)。私が論文で寝不足の時に毛布をかけてくれたのも(我写论文熬夜的时候帮我盖毯子)、風邪引いた時に生姜湯を作ってくれたのも(感冒的时候帮我煮姜汤)、ぜんぶ遥だ(全都是你做的)。俺が意識を失ってる間も、放っておけなかったんだ(连我失去意识的时候,你都没办法丢下我不管)。”

“だって(因为),”小遥的声音终于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但还是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颤抖,尾音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一样忽明忽暗,“凛、放っておくとすぐ無理するから(凛没人管的话马上就会勉强自己)。論文書く時もご飯食べないし(写论文的时候也不吃饭)、風邪引いても病院行かないし(感冒了也不去医院)。一人にしてたら危なくて見てらんない(放着不管太危险了看不下去)。”

“それで、服を脱がせるのも一人でやった(所以,脱衣服也是一个人做的)。”凛说。

小遥点了点头。凛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私が動かないから、全部一人で(因为我动不了,所以全是你一个人)。ボタン、外しにくくなかった?(纽扣,没有很难解吗?)”

“……ちょっと硬かった(有一点点紧)。”小遥低下头。她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试图躲——手还在凛掌心里,只是手指轻轻抓了一下凛的膝盖。“二番目のボタン(第二个纽扣)。凛が自分で縫い直したやつ(是你自己重新缝过的那个)。糸がきつくて(线太紧了)、外すのに時間かかった(解它花了好长时间)。凛が倒れてるのに(你明明都昏倒了),私、ボタンと格闘してて(我还在跟纽扣打架)。なんか、自分がすごく不器用に思えた(觉得自己特别笨手笨脚)。”

凛想起来了。那件白衬衫的第二个纽扣确实是她自己缝的。她记得那天是周五下午,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缝了好几次才把纽扣缝好,线的颜色比纽扣稍微深了一点——因为找不到同样颜色的线,最后从针线盒里随便拿了一卷。她缝完之后还用手拽了拽,确认很结实。她当时没想过那颗纽扣会在某一天被某个人的手指解开。在那个她完全没有记忆的夜晚,小遥一个人对着那颗缝得太紧的纽扣,手指可能因为紧张而发抖,可能因为用力而发白,可能用了几分钟才把它从扣眼里推出来。

“よく覚えてるね(记得真清楚啊)。”凛说。她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翻过来,自己的手在上,小遥的手在下。她把小遥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虎口上慢慢摩挲。“それで、ボタンを外したあとは?(纽扣解开之后呢?)”

小遥低下头,耳朵已经红透了,耳垂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半透明的绯色。“服を脱がせて(把衣服脱了)。下着も(内衣也)。タオルで隠そうとしたけど(本来想用毛巾遮住)、タオルが小さくて(毛巾太小了),ぜんぜん隠れなくて(根本遮不住)。それで——そのままお風呂に(就那样带进了浴室)。”

“どのタオル?(哪条毛巾?)”

“洗面台の横にかかってた(挂在洗手台旁边那条)。白いやつ(白色的)。いつも凛が顔洗った後に使ってる(就是你平时洗脸后用的那条)。”

凛知道那条毛巾。不是浴巾,是擦脸用的小方巾,比她的手帕大不了多少。小遥试图用那条比手帕大不了多少的毛巾遮住她的身体。凛忽然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条毛巾是三月在百元店买的,用了快半年,边缘已经开始起毛了。这半年里她无数次用那条毛巾擦脸,从来不知道它在某个深夜被小遥拿来做过这么荒谬又徒劳的事情。凛不再问了,但忽然松开扣住小遥手指的那只手。小遥感觉到自己手指间忽然空了,凛的体温从她手背上移开,取而代之的是客厅空气里的微凉。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凛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大腿外侧。隔着睡裤的棉布,那片皮肤被凛手心的温度烫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烫。凛的手心温度比小遥大腿外侧的皮肤高了好几度,温差在接触的一瞬间形成了一道微小的电流,从小遥大腿外侧顺着坐骨神经一路传到脚趾尖。小遥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往上耸。

“ここを持って(抬着这里),”凛的手指在她大腿外侧轻轻按了按——不是那种不确定的触碰,是每个手指都稳稳地落在皮肤上,力道均匀,“体を支えたんだ(撑住了身体)。それで、もう片方の手で髪を洗った(然后用另一只手洗了头发)。”

凛的手从小遥大腿外侧滑到她的后腰。她的手指途经小遥胯骨上方微微凸起的骨沿,停在后腰正中间那个微微凹陷的位置。隔着睡裤的棉布,她的指尖轻轻压了压脊椎末梢。那片皮肤下面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在凛的按压下轻轻跳了一下。“ここに手を当てて(手放在这里),倒れないようにしながら(防止我滑倒)。そうでしょ(对吧)。”

小遥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凛的手很暖,暖到那片皮肤下面所有的毛细血管都在同一瞬间扩张,血液涌向被触碰的位置,把棉布睡裤也熨得微微发热。“……そう(对)。”她的声音已经不太稳了,尾音在微微发抖,像是被风吹动的琴弦,每一个音节都在轻微的颤动中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凛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托住了小遥的下巴——是用整个手掌托着,掌心贴着小遥下颌骨的弧度,四根手指轻轻贴在她右脸颊上,拇指沿着她左脸颊的颧骨慢慢往上推,像在描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素描,停在她眼睛下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小遥的皮肤在拇指下微微发烫,颧骨上那层很细的绒毛在灯光里几乎透明。

“ここに(这里),タオルが当たってた(毛巾碰到过这里)。目を隠そうとしたけど(想帮你把眼睛遮住),自分が先に転びそうになった(结果自己差点绊倒)。そう言ってたよね(你是这么说的吧)。”

“……言った(我是这么说的)。”小遥的声音已经接近气声了。她的睫毛低垂着,扫在凛拇指的指节上,每一次眨眼都带着几颗极小的水珠,不是泪,是睫毛根部因为长时间睁着眼而渗出来的生理性湿意。她看着凛的拇指停在自己眼睛下方,那根手指的关节上有几个很小的茧,是之前打工搬货时留下的,现在贴在她脸颊上。凛的手停在小遥脸上没有移开。她保持这个姿势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看着她的睫毛每一次眨动都会扫到自己拇指的指节,看着她的嘴唇因为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而微微张开又合上,看着她颧骨上的绯色从浅粉变成了深红,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极薄的水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隐没。然后她收回覆在小遥大腿外侧的那只手,抬起食指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落在鼻尖上,力道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花瓣刚好掉在那个位置。

“遥はえらいね(小遥真了不起)。”凛说。

这句话和前几次的语气完全不同。前两次是调笑——带着那种让她想逃跑的、气定神闲的从容,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逗一只已经炸毛的猫。这一次没有上扬的尾音,没有多余的停顿。

小遥眨了眨眼睛。一颗水珠从她右眼睫毛尖上滚下来,沿着凛拇指的弧度滑到虎口。“……別に(没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彼女として当然のことをしただけ(只是做了女朋友该做的)。凛が彼女だから(因为凛是我的女朋友)。彼女じゃなかったら、きっと救急車呼んでた(如果不是女朋友,我大概就叫救护车了)。でも彼女だったから、自分でやらなきゃって思った(但因为是女朋友,所以想自己来做)。”

“彼女として当然のこと(女朋友该做的),”凛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她右手拇指从小遥鼻尖上移开,沿着人中慢慢往下滑——那道弧线从鼻尖到嘴唇上方,经过了人中那道浅浅的沟——停在小遥嘴唇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里。那是唇下窝,是她的嘴唇和下巴之间最柔软的地方,只有用指尖轻轻按下去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凛用拇指轻轻按住它,力道轻到像是在按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それはここにキスするのも?(那亲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小遥没有回答。她回答不了。凛的拇指还按在她的唇下窝上,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每一个关节、每一道指纹。而凛的另一只手正顺着她的腰线一路往上——手指从后腰出发,沿着脊椎侧面的肌肉线条慢慢往上攀,途经肋骨侧面那几道浅浅的骨痕,隔着睡衣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的弧度和它们之间凹陷的空隙——最终覆在她心脏跳动的地方。掌心贴着左胸,五指微微张开,刚好覆盖住她心脏的位置。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凛的掌心一定能感觉到那个节奏——不是平稳的跳动,是更快的、更乱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的鸟,翅膀撞在肋骨上,每一次撞击都透过皮肤传到凛的掌心里。

然后凛把她的脸轻轻往下带。拇指从她唇下窝移开,手指托住她的后脑勺,指尖陷进发丝里,指腹贴着头皮,把她往自己方向又带近了一点。她自己凑上前,嘴唇贴着小遥的额头,不是在亲——是在说话,嘴唇贴着那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印。每一个字出口时嘴唇都会轻轻摩擦过小遥的额头。

“俺の彼女(我家女朋友),”嘴唇在额头上停留,压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然后往下移到眉心,在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继续往下,在鼻尖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停在鼻尖下方,呼吸拂过小遥的嘴唇。“面倒見がよくて(很会照顾人)、優しくて(很温柔)、すぐ顔が赤くなって(动不动就脸红),自分がどれだけすごいことをしたか全然わかってな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だから教えてあげる(所以我来告诉你)。耳元で言うのと(在耳边说的),こうやって言うのと(和这样做),どっちがいい?(你喜欢哪一种?)”

小遥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呜咽,不是哭,是被太多太满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之后,身体自动找到的一个泄压口。“どっちも——ずるい(不管哪种——都好狡猾)。凛はこういう時だけ——(你只在这种时候——)”

凛把按在小遥胸口上的手移开,把托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指腹陷进发丝里,能感觉到小遥的头皮很暖,和她此刻全身上下其他部位的温度一样高。“俺がどうした?(我怎么?)”

小遥闭上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用一种从溃败中勉强拼凑起来的、最后的倔强看着凛。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是湿的,但下巴微微上扬,嘴唇抿紧之后又松开。“私がどれだけ恥ずかしいか(我有多不好意思),絶対わかってるでしょ(你明明就知道)。それを——楽しんでる(还故意看我的反应)。”凛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是眼尾先动——右眼尾先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笑意慢慢荡开,从眼角蔓延到眉梢,从眉梢蔓延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被这个笑点亮了。“それは認める(这个我承认)。遥が慌てるの、見てて飽きない(看你慌张的样子,我怎么都看不腻)。でもね(但是啊),”她把小遥放在她胸口的手拿起来,那只手刚才一直不知该放哪里,最后只能攥着自己睡衣的衣角,覆在自己心口上。隔着睡衣和皮肤,小遥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不是她预料中的平稳。每一下都很有力,比她自己的慢,但每一下都很深很重。“俺も緊張してる(我也很紧张)。心臓の音、聞こえる?(听到心跳声了吗?)”

小遥的手指在她心口轻轻抓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放的位置,看着凛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鼻音的、黏糊糊的,但又比刚才稍微勇敢了一点的声音说:“じゃあ——今度こそ、ちゃんと(那——这次你得好好亲)。”说完之后,自己伸出手拽住了凛的领口——不是衣领,是胸口那片布料,手指拧成一个小团——把她的脸拉到自己面前,闭上眼贴了上去。

小遥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有点偏,先是碰到了凛的嘴角,然后她自己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嘴唇挪到正中间。她的动作还是生涩的,嘴唇压在凛嘴唇上,力道忽轻忽重,像是在弹一首她从来没学过的曲子。她的手指把凛领口的布料拧得越来越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凛让她自己摸索了片刻,感受着她的嘴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蹭动,感受着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更深,感受着她拧着自己领口的手指从僵硬慢慢变得松弛——然后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蹭,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她微微偏头调整了角度,鼻尖错开,嘴唇轻轻含住小遥的下唇,用牙齿轻轻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再抿一下。再松开。每一次抿住和松开之间都隔了刚好让小遥的呼吸乱掉的时间。原本停在小遥脑后的手指顺势往上穿入她浓密的发丝,指腹按摩着她的头皮。另一只手从她脸颊上滑下来,顺着她的肩膀、手臂,最后落在她的后腰上,稳住她开始轻轻发颤的身体。

然后凛挑开了她的唇缝,舌尖极轻极轻地探了进去,像一阵风,极有耐心地舔舐过她敏感的上颚。小遥的膝盖本能地往上一顶,撞到了凛的大腿外侧。她发出一声很轻的、被压在喉咙里的闷哼,手指把凛后颈的皮肤抓出了几道很浅的指甲印。她学着凛的样子也试图用舌尖回应,但动作太急,牙齿不小心磕到了凛的下嘴唇。她用手指轻轻揉了揉被小遥磕到的下唇,然后再次覆上去,这一次更温柔,也更不容拒绝。她含着小遥的上唇,用自己的舌尖慢慢描了一遍她嘴唇的轮廓,在虎牙之前咬出的那道浅浅牙印上停留了片刻,用舌尖轻轻舔过那道小小的凹陷。小遥被亲得浑身发软,手在凛肩头推了两下没推开——推的力道很小,大概只有她平时推开便利店冰柜门的十分之一——反而被凛顺势抓住了手指,五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压在沙发靠背上。小遥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在凛的后背上轻轻抓了一下,然后顺着脊椎往下滑,最后停在凛的后腰上,抓住她风衣的下摆。她抓着那层防水布料拧成一团,嘴里发出模糊的抗议声——但抗议的内容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被唇舌交缠的声音和两个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完全盖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楼下的便利店自动门已经响了两次又关了两次,久到隔壁公寓的灯从亮着变成熄灭,久到远处末班电车的行驶音从铁轨上慢慢远去,凛才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她的嘴唇离开小遥的嘴唇时,两个人之间还连着一道极细的透明丝线,在客厅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断了。小遥的嘴唇被亲得有些红肿,颜色比平时更深,下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湿润的光泽,嘴角附近有一小片被凛的牙齿轻轻蹭过的红痕——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小遥顶着一张通红的脸瘫在沙发角落,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她的头发散乱在沙发扶手上,浅灰色卫衣的帽子歪到了一边,领口被自己刚才拽得变了形,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她的膝盖还蜷着,脚趾在拖鞋里轻轻蜷了又舒展开。她抬起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咬着被亲得有些红肿的下唇,用一种充满了羞赧、不服气、以及一丝极其隐蔽的满足感的表情瞪着凛。

“……凛、絶対初心者じゃない(绝对不是什么新手)。詐欺。大詐欺。私の純情を返して(把我的纯情还给我)。”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被亲软了之后再勉强拼回来的,尾音都带着小小的波浪。

凛低下头,嘴唇凑近她耳边。她的呼吸先一步碰到小遥的耳廓,小遥的耳朵本能地动了一下,不是她自己控制的,是那片皮肤上的细小肌肉在感受到热气时自动做出的收缩反应。凛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是只对这只耳朵说的悄悄话,低到连客厅墙壁上的挂钟都听不到。“返さない(不还)。俺がもらっておく(我收下了)。それから(还有),初心者だって言ったでしょ(我说了我是新手)。ただ(只是),”她停了一下,嘴唇终于碰到了小遥的耳垂,轻轻含住,用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然后松开,“勉強は得意なんだ(我比较擅长学习)。”

小遥的脸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烧成了一整片绯红。她把凛的后颈拉下来,脸埋进凛的锁骨窝里,牙齿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肩头,力道比平时咬吸管更轻,轻到凛几乎感觉不到——然后立刻松开。“……凛のばか(凛是笨蛋)。絶対にわかってるくせに(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今度こそ覚えててね(下次一定给我记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还带着刚才被吻出来的沙哑,语气凶巴巴的,脸颊却烫得惊人。

凛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弄她脑后的碎发。“もちろん(当然),”她的嘴角在月色与窗外飘来的金木樨香气里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今度はちゃんと覚えてる(下次一定醒着记住)。覚えてたら、俺も遥を洗う番だからね(因为只要我醒着,就轮到我帮你洗了)。”

小遥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闷闷地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抗议:“だから、その言い方やめて(所以说了,别用这种说法)!心臓に悪い(心脏受不了)!”她嘴上这么喊着,手却把凛的衣服攥得更紧了——十根手指全部陷进布料里,指关节发白。额头把脸埋在凛的胸口不肯抬头,闷闷地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次、いつにする?(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凛低头,嘴唇贴着她滚烫的耳廓,用那种让她腿软的气声轻轻笑了一下。“今でもいいよ(现在也可以)。”

小遥问完“次、いつにする?”之后,整个人就僵在凛怀里不动了。这句话从她嘴里出去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截。她的嘴唇还贴着凛锁骨下方的皮肤,能感觉到自己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那片皮肤上反弹回来,带着一点点潮湿的触感。她不敢抬头。凛的心脏在她耳朵下面跳着,节奏很稳,和她自己胸腔里那只疯狂扑腾的鸟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后凛回答了——“今でもいいよ(现在也可以)。”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通过骨传导和空气传导同时进入小遥的耳朵,低频的部分震着她的颅骨,高频的部分在耳廓里转了一圈。小遥的大脑花了整整几秒才处理完这四个音节。处理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凛怀里弹了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凛的下巴,被凛用手掌挡了一下。

“今!?(现在!?)”小遥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凛风衣的前襟——还没松开,刚才接吻时拧出来的褶皱还保持着原样。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了,浅灰色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肩膀上,领口被扯得比刚才更松,锁骨上那几道自己抓出来的红印在灯光里格外显眼。她的表情介于“我听错了吧”和“我没听错但我希望我听错了”之间,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猫。

凛靠在沙发靠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的姿势和几分钟前几乎一样,右腿叠在左腿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深吻后的湿润光泽。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尾那个很小的弧度还在。

“今って、その、お風呂で——ってこと?(现在——就是——在浴室里——那个意思?)”小遥把自己刚才在凛怀里闷了半天的那句话重新组织了一遍,但组织出来的效果比原版更糟。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把“帮你洗澡”这件事说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立刻闭了嘴。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的眼眶还是红的,瞳孔周围的茶色虹膜在灯光里呈现出一种被水泡过的透亮感,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和被亲之前的状态判若两人。“今は——無理(现在——不行)。心の準備が——”(心理准备还没——)

“心の準備?(心理准备?)”凛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斟酌一个很有意思的新发现。然后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把小遥额前垂下来的几缕乱发拨到后面。

小遥放下捂脸的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灰色卫衣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被扯得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以下,睡裤的膝盖部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小块刚才喝的可可渍。她又抬头看了看凛,凛靠在沙发上的样子,风衣被自己刚才拽出了好几道褶皱,后颈上自己指甲抓出的红印还没消。然后她做了一个凛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是逃跑,不是去厨房倒水,而是站在凛面前,双手叉着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肩膀跟着往上耸,然后在呼气的时候整个肩膀垮下来。

“いいよ(好啊)。”小遥说。声音还在抖,但音量比刚才大了,字和字之间也咬得更紧。“今、一緒にお風呂に入ろう(现在,一起去洗澡)。”

凛眨了眨眼睛。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可以称之为“意外”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间——眉头微微往上挑了不到半毫米——但她确实是意外的。“……いいの?(可以吗?)”这次轮到她问了。

“いいよ(可以)。”小遥把她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然后把手从腰上拿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像一个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的小学生。“ただし(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还在轻轻发抖,但指着凛的样子非常认真,“目隠しすること(要戴眼罩)。あと(还有),私が洗うのは髪だけ(我只帮你洗头发)。体は自分で洗って(身体你自己洗)。それから絶対にこっちを見ないで(还有绝对不要往我这边看)。それから——”(还有——)

“条件多すぎ(条件太多了)。”凛打断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小遥竖在空中的那根手指。她把那根颤抖的手指拉下来,连同其他四根手指一起包在掌心里。“そんなに条件つけるなら(如果要这么多条件的话),俺は遥の条件を聞く代わりに(作为交换),俺の条件も聞いてほしい(我也希望你满足我一个条件)。”

“……なに(什么条件)。”

“今度は俺が遥の髪を洗う(这次我帮你洗头发)。”

小遥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从凛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往浴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凛。她的耳朵还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但下巴微微上扬,在玄关那盏感应小夜灯的光线里,是一种被羞涩和倔强同时照亮的神色。“早く来て(快点过来)。条件は浴室で話し合おう(条件我们到浴室再谈)。”

凛看着她。小遥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身继续往浴室走,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没有穿外套,卫衣帽子歪在一边肩膀,几缕碎发黏在脖子后面,裤腿膝盖上那小块可可渍在她走路的时候随着膝盖的弯曲和伸展轻轻皱起又展平。浴室的门被拉开了。里面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热水冲在浴缸底部的哗啦声,和小遥被冷水溅到时发出的一声短促的轻呼。凛站起来,把身上那件被小遥攥得满是褶皱的风衣脱下来,挂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往浴室走去。浴室里热气已经开始弥漫了。镜子被一层薄雾蒙住,洗手台上放着两把牙刷并排插在同一个杯子里。小遥站在浴缸旁边,正在伸手试水温。她把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手指在花洒下面的水柱里轻轻划着。听到凛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蒸腾的水雾把她的轮廓柔化了一些,头发上已经沾了一层极细的水珠。

“服(衣服),”小遥说。她指了指望凛身上的睡衣,“脱いで(脱掉)。外に置いといて(放在外面)。新しいパジャマ、脱衣所に置いたから(新的睡衣我已经放在更衣区了)。”她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星のやつ(星星那件)。古着屋で買ったペアルック(在古着店买的情侣款)。今日初めて着る(今天第一次穿)。”

凛靠在浴室门框上。“自分が着るのは?(你自己穿的哪件?)”

小遥低头看着浴缸边缘,用手指在瓷砖接缝处轻轻划了一下。“……月の方(月亮那件)。”她的声音在水声里变得很轻。“月と星、一緒に着るって約束したでしょ(我们约好一起穿月亮和星星的)。”

凛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睡衣脱下来,叠好,放在门外的更衣区。然后走进淋浴间,在小遥身后的浴凳上坐下。浴凳很矮,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胸口。小遥把花洒拿下来,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水温,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凛。她咬了一下下唇,然后松开,把手放在凛的肩膀上,轻轻往后一推,示意她仰起头,闭上眼睛。“髪を濡らすから、目閉じて(要冲头发了,闭上眼睛)。”

凛闭上了眼睛。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先落在小遥掌心里,她用手挡在凛发际线前面,防止水流进她眼睛里,然后顺着她的指缝流到凛的头发上。水流从发根一路流到发梢,在凛后背上汇成几道细细的水痕。她感觉到小遥把花洒挂回墙上,然后挤了洗发水在掌心里搓出泡沫。那熟悉的香味在狭小的淋浴间里散开。小遥的手指插进她发丝里,指腹贴在头皮上,先是轻轻画圈,然后力道慢慢加重——从太阳穴推到头顶,再从头顶推到后脑勺,最后在脖子后面停留了片刻。她帮凛洗了两次。冲掉泡沫之后又挤了护发素,仔细地从发梢往上抹,每一缕头发都不放过。

然后小遥把花洒重新拿下来,把水温调低了一点,因为护发素不能用太热的水冲——开始冲洗。冲完之后她把水关掉,用手把凛头发上多余的水分轻轻挤掉。“髪、終わった(头发洗好了)。”她说,用手指戳了戳凛的肩膀。“あとは自分で(剩下的你自己来)。私、後ろ向いてるから(我背对着你)。”然后她转过身去,盘腿坐在浴凳的另一端,背对凛。她把膝盖蜷起来,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花洒重新被打开,这次是凛在冲澡。水声哗哗地响,整个浴室都被蒸汽笼罩,镜子上蒙的那层雾越来越厚,已经看不清任何倒影了。小遥听到凛关掉水阀的声音,然后是浴巾被从架子上取下来的窸窣声。然后她感觉到凛的手指,带着刚洗完澡的湿热温度,轻轻落在自己头发上。小遥的肩膀僵了一瞬。“な、なに?(怎、怎么了?)”

“お返し(回礼)。”凛说。她坐在小遥身后的浴凳上,双腿分开在两侧,让小遥坐在自己两腿之间的地板上。“俺の条件、覚えてる?(还记得我的条件吗?)”

“髪を洗わせるってやつ?(你说要帮我洗头发的那个?)”

“正解(答对了)。”凛把莲蓬头拿下来,调好水温,用手挡在小遥额头前面,然后开始帮她冲头发。小遥的头发在水里颜色变深了,发丝贴在头皮上,露出耳朵和脖子后面的线条。凛把洗发水挤在掌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她先从小遥的太阳穴旁边开始,指腹轻轻画圈。小遥一开始整个人是僵的——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膝盖,但凛的手指在她头皮上很有耐心地按摩着,力道不重,节奏很慢,每一次画圈都覆盖了上一圈的边缘。几分钟后,小遥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了。她松开了抓着膝盖的手,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凛把泡沫全部冲干净之后,用毛巾包住小遥的头发,轻轻按了按。然后她拿起另一条毛巾,那条她刚才自己用过,还带着没散尽的余温,披在小遥肩上。

“先に出てて(你先出去吧)。着替えてくる(我去换睡衣)。”小遥裹着毛巾站起来,没有回头。但凛注意到她的步伐还是不太稳,踩在更衣区的防滑垫上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

凛也站了起来,用浴巾擦干身体。走出更衣区的时候,她看到架子上放着一叠衣服。一件深蓝色棉质睡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外,袖口那一圈罗纹收边被仔细地拉平了。胸口那颗用银线绣的星星,正对着她的方向。她把睡衣拿起来,棉布在指尖上传来柔软而微凉的触感,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残留香味。她慢慢穿上它,一颗一颗地系好扣子。

凛推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客厅。小遥已经换好睡衣了——浅灰色那件,胸口是一轮用银线绣的月亮。她坐在こたつ里,头发还是半湿的,用毛巾垫在脖子后面,双手捧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是热可可。她看到凛站在客厅门口,视线先从凛的脸移到她身上那件深蓝色星星睡衣,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月亮。月亮的绣线在こたつ桌面上的露营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那个笑容没有虎牙,没有歪嘴,没有任何修饰——就是嘴唇慢慢往上弯,带动眼角微微眯起,然后看着凛,用杯子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

“おそろいだね(凑成一对了呢)。”她说。

凛在她对面坐下。小遥把另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然后从こたつ里探出身子,伸出手碰了碰凛睡衣领口上那颗星星。她的指尖很暖,隔着棉布能感觉到一点点微热的温度。“こっちの方が似合ってる(这件更适合你)。”她说,然后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的马克杯,低头喝了一口。上嘴唇沾了一圈可可渍。

凛端起自己的那杯可可,喝了一口。很甜。小遥在她的杯子里多加了一勺糖,她喝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