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苏州
六月的苏州,梅雨季赖着不走。雨从午后开始落,到黄昏也没停。沈知意坐在二楼临窗的藤椅上,听见汽车引擎声从巷口爬过来,在院门外熄了火。她翻过一页书,没抬头。
院门被推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脚步跟在后面,软底鞋落在石板上闷闷的轻响。脚步声上了楼梯,在转角处停住。
“沈小姐。”
沈知意把这一章的最后一段看完,才合上书抬起头。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手里拎着深灰色登机箱,帆布袋里露出一截听诊器的橡胶管。站姿端正,表情安静,像一把被随手放在桌上却恰好对齐了桌沿的尺子。
“陆医生。”沈知意说。语气不冷也不热。
陆清晏把登机箱靠墙放好。“我先诊个脉。”
沈知意没动。她拿起矮几上那只白瓷杯,龙井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小口,又放回去。“我妈怎么跟你说的。”
“说你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还有呢。”
“说你脾气不太好。”
沈知意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她没说我难伺候?”
“说了。”
“那你还来。”
陆清晏没有回答。她从帆布袋里拿出脉枕放在矮几上,拉过那把硬木椅子坐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意。那目光很平静,不急着辩解,也不急着讨好。就是很纯粹的、在等对方把话说完的平静。沈知意靠进藤椅里。她没有伸手。
“陆医生,有几件事我们需要先讲清楚。”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的。“第一,我妈雇你来,是她的事。我让你留下,是我的事。你现在能坐在这里,不代表你已经留下了。第二,这栋房子是我的地方,二楼的书房不要随便进。第三,我这人不太好相处。你要是打算靠‘我是为你好’那套来跟我打交道,现在就可以下楼,我帮你叫车。”
话说完了。客厅里只剩下雨声。陆清晏坐在那里,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她听完了整段话,沉默了两秒,不是在组织反击,更像是在确认沈知意真的说完了。然后她什么都没说。没有解释,没有表态,没有“我理解你的感受”。她只是把脉枕往前推了半寸,那只手停在脉枕旁边,三根手指微微分开,姿态放松,像是在等一杯茶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在等。没有催,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沈知意看着她。等了五秒。十秒。陆清晏还是那个姿势,既不尴尬也不焦躁,好像她可以这样坐一整个下午。沈知意把手伸了过去。陆清晏的手指搭在她腕上,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温热。诊了左手又诊右手,她收回手指,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和窗外的雨声叠在一起。
“脾胃虚,肺气弱。睡眠不好。”语气和报天气预报差不多,“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两周前。”
“周期规律吗。”
“前后差不超过两天。”
笔尖顿了一下。陆清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写。
沈知意把手收回来。“想问什么就问。”
“你在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周期,睡眠,饮食。你一直在记。”
“有什么奇怪的。”
“没什么奇怪的。”陆清晏合上笔记本,“只是你母亲告诉我你完全不配合治疗。”
“她说的没错。”沈知意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锋利,“我不配合她的治疗。”
陆清晏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沈知意开着透气的那扇窗关小了一半。然后她弯腰,把矮几旁边那个快要被踢到角落里的垃圾桶挪回原位。
“厨房在楼下哪边。”
“左拐走到头。”
陆清晏下楼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地往下走,厨房门被推开,水龙头被拧开,燃气灶啪嗒啪嗒响了六七声才点着。沈知意坐在藤椅上没动。她听着楼下的动静,拉开抽屉,翻找,关抽屉,又拉开另一个。切东西,砧板上刀刃起落的节奏不快不慢。然后姜下了锅,辛辣味从楼梯口漫上来,中间夹着红糖的甜。
她翻了几页书,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清晏端着一只不锈钢饭盒走上楼,放在矮几上。姜汤是深琥珀色的,热气正往上升。
“趁热喝。”她说。然后转身下楼了,没有多待一秒。
沈知意端起饭盒,吹了两口气,抿了一小口。辛辣和甜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饭盒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红糖只放了一半的量。不够甜。但她从来不喜欢太甜的姜汤。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有人问过。家里的保姆换了三个,每一任都按标准配方放足红糖,沈知意也从来不提,为了一口姜汤的甜度专门去纠正别人,她觉得没必要。但在她自己的厨房里,红糖罐只装了半罐,茶叶罐也是半罐,桂花酱的玻璃保鲜盒只装了三分之二。她习惯把所有东西都保持在“刚好够用”的状态,不喜欢太满的味道。这些细节平时没有人会注意。连她妈来了这么多次,也没发现过。而陆清晏在厨房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翻了她的柜子,看了她冰箱里的东西,然后做出了甜度刚好合她口味的姜汤。
一个字都没问过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窗外雨小了。楼下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陆清晏在洗锅。沈知意把空饭盒放在矮几上,走到窗边。芭蕉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在路灯的光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在窗台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陆清晏正在厨房里擦灶台。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头。
“饭盒放水槽里就行。”
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手臂交叠在胸前。“楼下那间客房,被褥在衣柜最上层。枕头有两个,一个荞麦的一个羽绒的,你自己选。”陆清晏擦灶台的手停了一拍。她看着沈知意,没说话。
“厨房的灯不用关。”沈知意说完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房子太大了,留一盏灯亮着,半夜下楼喝水不会绊到。”她上了楼。脚步声一下一下,在木楼梯上敲出有节奏的轻响。
陆清晏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她低头把灶台最后一道水渍擦干净,拧开水龙头冲洗抹布,挂回碗架。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透下来的灯光,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只是某种被压下去又被漏出来的东西。
她关了厨房的灯。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木地板上,刚好铺到楼梯口第一级台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