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逃亡的第一个夜晚

我跨出空间裂隙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座城市。。不,这个空间,不是我的旧居。不是那座被时间与空间封死的茧房。我本该落在废弃钟楼的地板上,应该闻到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应该听见穹顶破洞里漏进来的风声。

但我踩到的不是木板。

是光。

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没有边界的光。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颜色——像琥珀被碾碎了溶进水里,又像幽蓝的火焰在冰层下燃烧。两种颜色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却又互不相容。我抬头。天空(如果这里还有“天空”这个概念的话)正在看着我。不是比喻。有什么东西悬在光的上方,巨大的、无形体的、却又确凿无疑地存在着。它们没有眼睛,但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一道,是两道。一道落在我的左肩上,沉重、灼热,像正午十二点的太阳。一道落在我的右肩上,冰冷、稀薄,像午夜十二点的月光。 时间之神。空间之神。

我的膝盖弯了下去。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身体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重量。灵魂里那两片被撕掉又被取回的神力碎片开始剧烈震动,像两颗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拼命想要挣脱我的骨血,回到它们真正的主人身边。

“跪下。”

那道灼热的目光按在我的左肩上,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刻进骨头里的。“这是你们的继承人?”冰冷的目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商品,“太碎了。”我没有跪。不是我有骨气。是跪不下去——身体不听使唤。左手掌心像是被烙铁烫过,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灵魂里往上浮。那是橘禾还给我的时间碎片。它在膨胀,在发热,在拼命挣脱我的控制。右手的空间碎片更糟——它不是在膨胀,是在碎裂。碎裂成无数幽蓝色的细针,沿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刺去。

“你没有资格站着。”灼热的目光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同时,我左手掌心里浮现出一团琥珀色的光。不是我召唤的。是它自己出来的。光团脱离了我的掌心,悬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从光团里伸出一根线,极细极细的线,另一端通向那道灼热的目光深处。那是时间之神的核心里、原本就属于这片碎片的位置。右手掌心里,幽蓝色的光团也浮了出来。同样地,被一根线牵着,牵向那道冰冷的目光。她们把碎片还给我了——橘禾和橘绘都还了。但她们的“还”不是割断,是延长。她们没有剪断碎片和神明之间的连线,只是把线放长了,长到可以在茧房里让我用一用,却短到无法逃离神明的凝视。现在,那两条线正在收紧。琥珀色的光团被拽向左侧,幽蓝色的光团被拽向右侧。灵魂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不是那两片碎片,而是碎片和灵魂之间已经长好肉的地方。愈合的伤口重新裂开,撕开的痛楚比第一次更剧烈,因为这一次撕掉的不只是碎片,还有长在碎片周围的我自己的血肉。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叫喊,是某种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低吟,像被踩断肋骨的猫。然后停了。一切都停了。琥珀色的光团停在了我左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幽蓝色的光团停在了我右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两条线绷得笔直,但没有继续收紧。它们僵持住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们。那两道光团是橘禾与橘绘还给我的。但她们在碎片里留了东西。橘禾留了什么,橘绘留了什么——我至今不知道。但现在,那些“留下来的东西”正在起作用。琥珀色的光团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时间之神的温度,幽蓝色的光团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空间之神的刻痕。那些东西像极细的鱼钩,勾住了碎片,不让它们被完全拽走。灼热的目光和冰冷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彼此。那一瞬间,我感觉灵魂里的拉力减小了一点点——不是因为碎片被放开了,而是因为两道目光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去审视对方。

“你的继承人。”灼热的声音说,这一次语气里多了某种我不认识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两个下了很久的棋手在终局前对视。

“也是你的。”冰冷的声音回答。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粘稠的安静。琥珀色的光与幽蓝色的光仍然在纠缠,但不再旋转。时间停滞了——这里本来就是时间的领域,而时间本身静止了。空间折叠了——这里本来就是空间的领域,而空间本身在向内收缩。我在这个静止的、收缩的间隙里,感觉到第三样东西。脚踝上那条纽带的另一端,在震动。不是被拉扯的震动,是某种更急促的、更焦灼的震动。铃。她感觉到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的那条看不见的线,正在震颤。然后是第四样东西。我的记忆开始回来了。不是慢慢回来的。是灌进来的。像一座水坝从内部裂开,洪水从裂缝里涌出,带着泥沙和断木,带着一切被淹没的东西,一股脑地灌进我的意识里。太猛烈了。猛烈到我分辨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神明的低语,哪些是被撕裂的灵魂在垂死挣扎时的幻觉。时间之神的灼热烫穿了我的左眼,空间之神的冰冷刺穿了我的右眼,两道光在我颅骨内部对撞,溅出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一个画面,每一片碎片都在我眼前闪过,快到来不及辨认,快到只能抓住几个零星的意象。祭品。容器。七次死亡不是终结。第八次才是开始 深不见底的眼睛,不是橘禾那种琥珀色的眼睛,不是橘绘那种黑得像深井的眼睛,不是铃那种碧绿色的竖瞳。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更饥饿的眼睛。这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不是因为我是弟子,不是因为我是老师,不是因为我是主人。是因为我是被选中的。被选中成为战场,被选中成为容器,被选中在灵魂的缝隙里容纳一个神明。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不是空气。是光。琥珀色的光和幽蓝色的光同时灌进肺里,灼热和冰冷在胸腔里对撞,迸发出一种撕裂般的剧痛。我的后背撞上什么东西——不是地面,不是墙壁,是某种更柔软、更有弹性的东西。像羊水,像胚胎外层的薄膜,把我整个人包裹在其中。茧。真正的茧。忽然茧被划开了,两位神明显然没有想到,她出现了,那个七次杀死我的自己,她将神力吸取走一部分,并用了那个熟悉的手法——意识开始涣散。血液在变冷。心脏在减速。身体正在死亡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醒了。”

我在这片熟悉的黑暗里睁开眼睛。。

“这是第几次了”我强行压住心里的震荡,声音嘶哑的带着颤抖,仿佛没听到我想要的答案就会即刻破碎。

“第七次。”——我松了口气,可是。。为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