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抵达艾德兰的时候
艾琳抵达艾德兰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中央火车站的站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着头顶日光灯冷白色的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别着那枚银色徽章,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份通缉令、一把匕首。匕首是她在乱城区灰石公寓304室的地板缝里找到的——莉卡的水果刀,刀刃上有细小的划痕,木柄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她把匕首带走了,不是因为它是证物,而是因为它是她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从乱城区到艾德兰,她追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沿着货运铁路一站一站地查,每一个货运站她都会出示那张通缉令,问值班员有没有见过一个左肩有伤的女人。大多数值班员看都不看就摇头。有一个老货运员多看了两眼,说好像见过,个子不高,很瘦,走路有点跛,上了一列往东的货车。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艾琳顺着那条货运线往东追,从伊斯坦城追到中途的货运中转站,再从中转站追到艾德兰。她在中转站的货场里找到了程小橙换下来的那双鞋,鞋底掉了一半,左脚鞋垫底下还藏着一张皱巴巴的乱城区旧钞票,面额小到在这座城市连一瓶水都买不起。她认得那双鞋。程小橙穿着它在矿坑里跑了六个小时,鞋底被食尸鬼的酸性分泌物灼掉了一块。她把鞋收进证物袋里,标签上写了日期和地点,然后继续追。
现在她终于到了艾德兰。程小橙已经跑了。她总是先到一步,留下一地尸体和一个烂摊子。
工厂区东北角的生物科技公司已经被治安署封锁了,黄色的警戒线从大门一直拉到车间入口,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几个穿深蓝制服的警员站在警戒线外面,脸上的表情介于恶心和恐惧之间,他们显然是第一批进入现场的,有人还在干呕。艾琳出示了证件,跨过警戒线的时候,鞋底踩在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血迹混着化学品,在地砖缝隙间凝结成一种不正常的深褐色,踩上去还有点黏。她继续往里走。走廊两侧的落地玻璃全部碎了,实验区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穿黑色工装的打手,有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有穿制服的警察。每一具尸体上的伤都不同——有的被食尸鬼的爪子撕开了胸腔,有的被钢管打断了骨骼。艾琳注意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致死方式:一种混乱、狂暴、带着失控的撕扯痕迹;另一种精准、利落、每一击都打在人体最脆弱的位置。她和程小橙对练过无数次,她认识那种手法,基础剑术,木刀对练时她教给程小橙的每一个招式都被用上了。但她同时也看到了程小橙打断锁骨时用了以前从未用过的力道,那不是对练时的收着力,不是逃跑时的仓促反击——那是恨。
她穿过车间,走进了那间样本处理室。
处理室里很安静。日光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上。操作台上有一摊血,血从台面边缘淌下来,沿着地砖的缝隙流到墙角。血量很大,但不是成年人的全部血量,是一个人在还活着的时候流出来的,缓慢的、持续的、有脉搏泵压痕迹的失血。操作台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缕深栗色的短发,发梢上还别着一个发卡,花瓣形状,原本大概是黄色的,现在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艾琳蹲下来,把那枚发卡从血泊里捡起来。她用拇指轻轻擦掉花瓣表面的血痂,露出底下一小片金黄色的塑料。在发卡内侧的夹缝里,她用手指摸到了一小块凹陷的刻痕,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她凑近灯光仔细辨认:灼灼。她把发卡翻过来。背面沾着另一小块干涸的血迹,血迹已经氧化成深褐色,但血液附着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溅上去的,是蹭上去的。像是有人的手指沾着血捏过这个发卡,捏了很久。艾琳几乎能还原那个画面:有人跪在操作台旁边,从血泊里捡起这枚发卡,然后站在那里,用沾满血的手指把它攥在掌心里,从车间一路攥到火车站。她把发卡也收进了证物袋,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林远洲在哪。”她站起来,回头问身后的警员。警员指了指走廊尽头,说林远洲被单独关押在原先的办公室里,他的再生能力被暂时抑制了,但伤得太重,撑不了太久。艾琳往那扇门走去。
办公室里很暗。日光灯被关掉了,只有窗外灰白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淡金色条纹。林远洲靠在墙角,一条腿被食尸鬼踩碎了,白衬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硬邦邦的深褐色。他的再生能力正在勉力修复他的身体,膝盖处的骨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但每次刚长出一点新组织,就又被他自己的伤势拖垮,反反复复,像是在看一段卡住了的录像带。他的呼吸很急促,嘴里含着半截没说完的话,听不清楚。他看到艾琳进来,抬起头,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几个小时前在车间里看着女儿时一模一样,疲惫、无奈、像是发现自家小孩又考了不及格。
“你是来抓我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还是来抓那个毁了我实验室的人?她跑了。我建议你追快一点,她离开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她杀了我很多人。”
艾琳没有回答。她在林远洲面前蹲下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得不太正常,不是反光,是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淡金色光芒,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金光渐盛,瞳孔中央仿佛有一对微小的、重叠的六翼轮廓缓缓展开。天使契约·真视,强制激活。目标范围内的所有生物无法说谎,所有刻意回避的问题都会被强制回答,所有隐瞒的真相都会以语言形式被提取。这是天使契约升级后的形态,不再只是感应的延伸,而是对灵魂的直接提问。
“林灼灼在哪。”
林远洲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的嘴张开了,不是他想说话,是他的嘴在违背他意志的情况下自己张开了。声带在不受他控制地振动,牙齿在打颤,他的双手抓紧了西装裤的膝盖,指甲抠进布料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他试图对抗,整个身体都在抵抗,青筋从脖子一路暴起到额头,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做不到。一个低沉的、像从胸腔深处被硬拽出来的声音从他嘴里挤出:“她不会回来了,我把她送去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你们所有人都会忘掉她。她自己也会忘掉她自己。每一次我打碎她的海马体,她就会忘掉上一次发生过的事。她会忘记闲事科。她会忘记那个叫程小橙的人。”艾琳的瞳孔微微收缩。金光从她眼中射出,穿透了昏暗的空气,像两束烧红的针尖钉在林远洲的眉心。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音量降了,降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问自己:“你做了什么。”
林远洲的下颌在剧烈颤抖,他还在抵抗,但天使契约正在撕裂他的意志防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片刮出来的:“她有再生能力——和我一样,完美的再生——从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有了。第一次被发现的时候,她摔伤了,伤口在五分钟之内消失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如果我控制不了她,至少可以确保她不会成为我的威胁。她的能力本身不会让她失忆,只有我才能做到。每一次她太接近真相、太接近我的边界,我就重复这个过程。”
艾琳的右手握住了剑柄。她的指节在剑柄上收得很紧,皮革握带被压得微微凹陷。
“位置。那个带走她的人,是什么能力。说。”
林远洲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哑的耳语,像是声带被砂纸磨了太久:“空间传输。目标的最后坐标不是固定的——传输终点由使用者主观锚定。那个人只能传送自己或体积不超过自身大小的人或物体,传输范围受限于他本人的视野和记忆,他必须在脑海里清晰地看到目的地才能到达。他带走灼灼的时候,传送的不只是灼灼,还包括他自己。所以他只能把他们俩一起传送到某个他熟悉并且能准确回忆的空间坐标。我没法知道他送去的是他脑海里的哪个坐标点。她可能在任何地方。仓库、隧道、某个城市的角落。就算你找到她——她也不会记得你。这一次我破坏得很彻底。她醒来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咧开了嘴,齿缝间全是血,眼白布满爆裂的毛细血管,“她会忘掉那个叫程小橙的人——对。她最忘不掉程小橙——那个毁了我整个实验室的灾星。所以这一次我把她脑子里关于程小橙的东西拿掉了。她不会再想起她们在天台上看过日落,不会再想起她们在游戏厅里骑过摩托,全部,全部都没了。”
艾琳的剑在剑鞘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颤音。不是被拔出来的声音——是她的手在剑柄上收得太紧,金属和金属之间摩擦发出的共振。她的眼睛已经从浅灰色变成了淡金色,金色深处又带着一丝赤红色的灼痕,像是黎明前被烧裂的天空。但她的脸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剑在颤。
“说下去。”她说。这次声音很轻,轻到林远洲必须停止呼吸才能听清。但这几个字不是普通的提问,天使契约在话音落下时骤然收紧。林远洲的瞳孔猛地缩小,整个身体在角落里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往上翘起,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钩子勾住了他的嘴唇往上提。
“可是她最忘不掉的不是程小橙。”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得意起来。天使契约逼他说出真相,但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说出它的快感。
“是她自己。”他说,“每一次她都是被自己从里面撬开的。我打碎她的海马体,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去。我删了她的案件登记册,她趁我睡觉的时候重写。她不肯忘记。她就是不——肯——忘。”
艾琳沉默地看着他。那对瞳孔里的六翼虚影慢慢收拢,金光却没有褪,反而更亮了。
“所以你怕她。”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林远洲。声音很平静,但天使的翅膀在她身后缓缓展开,不是真实的羽翼,是空气中凝聚的光粒在重组,像一片片碎掉的镜子被重新熔铸成羽毛。每一片光羽的边缘都锋利如刃。办公室的温度在上升。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被扭曲了,光线在她身后弯折成弧,整个房间像被塞进了一枚正在发光的茧。“你怕程小橙,因为她在你实验室里杀了你几十个人,你的手下、你的技术员、你雇来的警察。”艾琳说,声音平稳,光翼在她身后缓缓展开,越长越宽,几乎触碰到办公室的两面墙壁,“你也怕你女儿,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发卡上用指甲刻字,你怕她怕到要反复打碎她的大脑。”
她低头看着他,声音降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怕的是她们这种人。”
林远洲靠在那面已经裂开的墙上,浑身是血,一条腿碎成了渣,再生能力被天使的光压得几乎停滞。但他还在笑。他看着艾琳的眼睛,视线在她瞳孔里那对六翼虚影上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科学家打量新样本的好奇语气说:“你的能力很强,可惜你来得太晚了。她早就不在这里了。你想抓她,想审判她,想把她铐在椅子上问她‘同伴是什么意思’。你想当面听她回答——但她只会给你一面墙。”他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混着组织碎片的血,笑了,“你和我一样。我们都被她留在墙里。”艾琳没有说话。她的剑从剑鞘里拔出几寸,刃口反射的金光刺痛了林远洲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就在这个偏头的动作里,他的手指无声地按下了袖口内侧的一枚微型通讯器。信号发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纽扣那么大的金属片在他指腹下轻轻震了一下,一次短震,传输完成。天使的感知力在信号发出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但信号已经离站了。
办公室的角落里,空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骤然收缩。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从折叠的空气中跨出来,空间传输者。他的动作极快,快到艾琳的光刃只来得及削断他几缕头发。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墙角,但墙角没有人。
林远洲的笑声先于他的话语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不在墙角。她在墙上。”
艾琳回过头。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刚被撕下来的胶带残胶痕迹,长方形,边缘整齐。有人在几个小时前用工业胶带把一个人固定在墙上,然后刚才那个人被扯走了,连同胶带一起消失在折叠的空间里。她想起林远洲刚才说过的话,那个空间传输者只能传送自己或体积不超过自身大小的人或物体。他带走林灼灼的时候,传送的不只是林灼灼。他自己也被包含在传送目标内。他把她从墙上撕下来,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他自己脑海中的某个坐标。林灼灼被带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洲靠在墙角,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然后他不再笑了。因为艾琳转过来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因为他耍的花招而愤怒。她只是平静地、一字一句地把他最后的路堵死:“你说她只会给我一面墙。”她把剑收回鞘里,剑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没关系。我是警察。我拆过的墙比你盖过的多。”她蹲下来,和林远洲平视。天使的光翼在她身后缓缓收拢,光粒一片一片消散在晨光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你的传输者跑了。你没有。你被捕了,林远洲。罪名是非法人体实验、故意杀人、危害公共安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沉默也会被天使契约记录在案。你说得够多了——剩下的去审判席上说。”林远洲看着她。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困惑。好像他研究了这么多年人类,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别人的案子追这么久。
“你是追着程小橙来的——不是追我的案子。她才是你的通缉犯。”他说。
“对。我追的是她。”艾琳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枚装在证物袋里的向日葵发卡,把它和林远洲的脸并排放在同一束晨光里,发卡上金色的花瓣被血染黑了半边,林远洲的瞳孔在光里微微收缩。
“你利用你女儿的存在干扰了我的追捕。你的案子现在归我了。”她收回发卡,转身走向门口。皮箱提在手里,剑挂在腰间,灰色外套的下摆在晨光里扬了一下。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