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是在入住灰石公寓的第五天早上

程小橙是在入住灰石公寓的第五天早上,主动去敲了305的门。

准确地说,她在自己房间里做了足足二十分钟的心理建设。她对着莉卡留下的那面小镜子反复练习表情——自然一点,友善一点,不要太热情也不要太冷淡,就是一个正常的新邻居想要打个招呼。但她越练越觉得自己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块放了三天的黑面包。最后她放弃了,拎着那包干花茶出了门,心想:大不了被拒绝,被拒绝又不会死。她连更糟糕的事都做过了。305的门和304的门一模一样,深棕色的木门,门牌号上的“5”字有点歪,像是被谁撞过一下。程小橙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敲了门。这次是两下,轻的,带着试探。和艾琳上次敲她门的那种职业性的、有节制的两下完全不同——她这种是心虚的两下。

门开了。

艾琳站在门口,穿戴整齐,灰外套,银色徽章,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她的金发比上次看到的时候稍微乱了一点,有一缕从耳后滑到了脸颊边,像是刚忙完什么事。她看到程小橙,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像是在说:哦,是你。

“早上好。”程小橙把手里的干花茶递出去,纸包在她手心里被攥得有点皱了,“上次你说莉卡借过你的花茶——这是我从厨房柜子里找到的,应该是她要还给你的。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艾琳”两个字,“也是在花盆底下找到的。”

艾琳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她先接过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名字,然后别回外套内侧。动作很自然,像是这枚徽章本来就该在那里。然后她接过干花茶,打开纸包闻了闻,嘴角动了动。

“是这个。谢谢。”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稳,但多了一丝什么——不是热情,也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某件她之前不确定的事。程小橙正准备说“不客气那我先回去了”,艾琳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推开了半扇。

“进来坐坐?”

这是一个问句,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艾琳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更像一个陈述。程小橙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和邻居打好关系。一个正常的邻居不会拒绝另一个邻居的邀请,拒绝反而显得可疑。但她心里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她想进去,是因为她想看看305是什么样子。她想知道艾琳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走路没有声音,为什么她的外套内侧别着一枚铜徽章,为什么她能在猫眼外面对一个陌生人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有点担心”。

她想知道的太多了。因为知道得越多,她就越知道怎么让自己安全。

305的格局和304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莉卡的房间是暖的,有花,有靠垫,有饼干的味道。艾琳的房间是冷的,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整洁到近乎苛刻的冷。客厅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摞文件和一盏油灯,旁边是一个铁制的文件架,里面按日期排着厚厚一沓档案。墙上挂着一张乱城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程小橙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圈,那是垃圾场的西北角,她的窝棚就在那附近。厨房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没人用过。唯一的装饰品是窗台上放着的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根干掉的薰衣草。艾琳示意她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自己坐到了对面。她把干花茶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往一个小铜壶里倒水。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之前住哪?”艾琳一边点炉子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乱城区边缘。”程小橙报了一个模糊的位置,心跳快了一拍。

“那边环境不太好。垃圾场附近?”

“嗯。”

“能搬到第七街来,运气不错。”艾琳把水壶放到炉子上,转过身来,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看着程小橙,“这边的房租不便宜。你做什么工作的?”

来了。

程小橙在脑子里飞速翻找她准备好的剧本。她说自己在找事情做,之前攒了点钱,暂时还能撑一阵,正在看有没有裁缝铺或者面包店要招帮工。她说话的时候尽量多用手势,因为从心理学上讲,多用手势的人看起来更真诚。艾琳听完,没有说“哦那挺好的祝你找工作顺利”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让程小橙后背发凉的话。

“莉卡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程小橙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邻居问前任住户的事很正常。艾琳的语气也没有任何异常——还是那样,平静,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说什么特别的。”程小橙说,“就是交接了一下钥匙和家具。她走得挺急的。”艾琳“嗯”了一声。水烧开了,她把热水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推到程小橙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干花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散发出淡淡的菊花和洋甘菊的味道。

然后艾琳换了个话题。

“你以前在垃圾场那边,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个问题太具体了。不是“你在那边遇到过什么事”,而是“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程小橙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垃圾场夜晚的磷火,角落里偶尔发现的带血的绷带,有一次她还见过半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但那骨头太大了,比她整个人还长。

她决定说一点真话。

“有过。有时候会有一些……不太像动物的骨头。”

艾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程小橙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骨头?”

“很大。”程小橙用手比划了一下,“比我胳膊还粗,而且形状很奇怪,不像牛也不像马。我只见过一次,后来再去找就没了。”艾琳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喝茶的时间思考。

“如果再看到类似的东西,告诉我。”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温不火的,“我就在隔壁,随时可以敲门。”

“你是……”程小橙终于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做什么的?”

艾琳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翻开,亮了一下。皮夹里面是一张证件,上面印着艾琳的照片和一行字:

【乱城区治安署·特别调查科·艾琳·维尔登】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能力注册:天使契约(C级)】

程小橙还没来得及看清“天使契约”后面的详细说明,艾琳就把皮夹合上了。但她的注意力也不在那些小字上——她在想另一件事。特别调查科。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巡警,她是专门查案子的。而她刚才问了垃圾场的骨头。她想起莉卡贴在冰箱上的那张便签——“艾琳说最近垃圾场那边不太平,让我晚上别出门”。

原来如此。

“所以你来问我垃圾场的骨头,”程小橙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是因为你在查那边的案子?”

艾琳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安静地喝着茶。这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程小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艾琳来敲她的门,不是因为她怀疑莉卡的失踪——或者说,不完全是。艾琳在查垃圾场的案子,而程小橙是一个在垃圾场住了四个月的人。她是目击者,是信息源,是活地图。艾琳关心的是案子,不是她。这个认知让程小橙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让她更加警觉——艾琳和她之间的每一次对话,都不只是邻居聊天。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我刚搬来那天,”程小橙决定主动出击,“你在门口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她家的花盆还在窗台上’。”

艾琳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莉卡每天早上都会浇花。她的窗帘会在七点拉开,晚上六点拉上,雷打不动。花盆的位置在窗台左边三分之一处,右边放的是一个空的小陶罐。”

程小橙愣住了。

“你搬进来的那天早上,窗帘没拉开。晚上也没拉。花盆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陶罐不见了。”艾琳抬起头,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程小橙。

“这些事,一个刚搬进来的邻居不会知道。但我是警察。注意到这些是我的职业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案件简报。但程小橙听出了一层意思——艾琳是在告诉她,别对她撒谎。她观察到了太多细节,多到任何一个谎言都会在这些细节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程小橙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茶杯很烫,但她的指尖是凉的。

“那陶罐——”她开口。

“在你搬进来的前一天晚上,我看到有人从304的窗台上把它拿走了。天太黑了,没看清是谁。”艾琳放下杯子,杯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莉卡的陶罐从不拿进屋。她说那东西丑,放屋里碍眼。”

程小橙没有说话。

她的脑海里在飞速运转。陶罐——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在清理莉卡的东西的时候,从窗台上收走了一个小陶罐。她不记得把它放在哪里了。可能是厨房的柜子里,可能是床底下,可能和其他杂物一起堆在某个角落。那东西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但艾琳记得。

这个女人记住了邻居窗台上每一个东西的位置。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艾琳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茶杯和文件,动作依然利落,“莉卡到底是真的搬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程小橙也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直了。

“为什么问我?”她说,“你大可以直接调查。”

艾琳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她在看一个拼图,而程小橙是其中最关键的一块,但她还没想好这块拼图该放在哪里。“因为我相信莉卡不会无缘无故把房子转给一个不可靠的人。”艾琳说,“她是个好人,但不傻。”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程小橙心脏最深处。莉卡不是傻子。她只是对一个自称邻居的陌生人说了“尝尝,我加了蜂蜜”。

程小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305的。她只记得艾琳把她送到门口,说了一句“下次来喝茶,不用带东西”。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友善的东西。然后门关上了。程小橙回到304,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艾琳是警察。

艾琳在查垃圾场的案子。

艾琳记住了莉卡窗台上每一件东西的位置。

艾琳相信莉卡不会把房子转给一个不可靠的人。

艾琳说她可以随时去敲门。

程小橙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排列、组合、分析。她抽了那么多卡,积攒了那么高的魅力值,现在终于能用上一部分了——不是靠魅力让别人喜欢她,而是靠魅力让她有机会接近一个警察,从她嘴里套出情报。她需要和艾琳打好关系。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活命。艾琳查垃圾场的案子,就一定会经常和垃圾场的人打交道。程小橙在垃圾场住了四个月,她知道那里每一条小路、每一个隐藏的角落、每一个倒垃圾的规律。她可以帮艾琳——或者说,让艾琳觉得她能帮上忙。

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不会被轻易处理掉。

这是程小橙在穿越四个月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绿色的植物还在那里,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起浇水壶,小心翼翼地浇了水,然后把花盆挪到了窗台左边三分之一处——正好是艾琳说的那个位置。然后她把窗帘拉开了。早晨七点。窗户上倒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已经在短短几天里变得有些陌生了。她比以前更瘦,颧骨的线条更明显,眼下的阴影更重。只有那双向来自带三分笑意的眼睛没变——不,也变了。以前的笑是“今天中午吃什么”的笑,现在的笑是“我又活过了一天”的笑。

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早上好,艾琳。”她小声地练习了一遍。

窗外,乱城区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像一枚被磨砂玻璃挡住的硬币。但阳光还是照进来了,落在窗台那盆绿色的植物上,落在程小橙的指尖上,落在那张崭新的身份证明上。

——————

第二次登门是在三天后。

这一次程小橙带了情报。

她在收拾莉卡遗物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用“遗物”这个词了,只是从不在脑子里多停留,找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张手绘的垃圾场地图,画在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上。地图很简陋,但标注很详细:哪个区域是普通生活垃圾,哪个区域是废金属回收点,哪个区域经常出现“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被莉卡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写了两个字:骨头。

程小橙不记得莉卡跟她提过这张地图。她猜莉卡画这张图可能是出于好奇,也可能是想帮艾琳。毕竟那便签上写了——“艾琳说最近垃圾场那边不太平,让我晚上别出门。”莉卡虽然只是个裁缝铺的帮工,但她住在乱城区五年了,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人。程小橙拿着地图犹豫了很久。她可以自己留着,可以当废纸扔掉,也可以交给艾琳。第一个选项没有意义,她对垃圾场的案子没兴趣。第二个选项太浪费。第三个选项,可以帮她进一步接近艾琳。

她选了第三个。

这次敲305的门,她的手指比上次稳多了。门开了,艾琳今天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她右手拿着一支笔,左手还捏着几张文件,看起来正在工作。

“又打扰你了。”程小橙把地图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我在莉卡留下的东西里找到的,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艾琳接过地图,展开。她的目光从地图的左上角扫到右下角,用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程小橙。

“你在垃圾场待过四个月?”

“嗯。”

“这些标注的位置,你都去过吗?”

“大部分。”程小橙指着地图上红圈的位置,“这个区域我去过两次,确实有些不太对劲的东西。骨头之类的。但这个区域——”她指向另一个红圈,位置在垃圾场最深处,“我没去过。那边有一群蜥蜴尾巴的人在占着,普通人靠近会被赶。”

艾琳盯着地图上那个程小橙没去过的红圈,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门推开,“进来,给我详细说说。”

这一次,程小橙坐在305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张地图,给艾琳指了每一个标注点的具体位置。艾琳坐在对面,一边听一边往自己的档案上做标记。她的问题很精准——每一个标注点距离最近的出口有多远,周围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骨头是在土里埋着的还是露在地面上的,附近有没有焚烧的痕迹。程小橙一个一个地回答。她发现自己竟然能答上来大部分。四个月的垃圾场生活,那些她以为毫无意义的、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经历,此刻变成了一个警察需要的情报。她甚至能说出不同区域的垃圾类型——西北角主要是废金属,南边是生活垃圾,最深处的沼泽地旁边有一个旧矿坑,矿坑入口总是有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艾琳抬起头。

“像腐烂的肉。但不是垃圾腐烂的那种臭,更……”程小橙顿了顿,想了想措辞,“更腥。有一次风从矿坑那边吹过来,我闻了一鼻子,差点吐了。”

艾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矿坑”两个字,用力地画了一个圈。不知不觉中,一个下午过去了。当程小橙终于把地图上的每一个点都讲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油灯的光映在桌面上,把艾琳的金发染成暖橙色。程小橙这才发现,她们已经面对面坐了将近四个小时。艾琳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她转向程小橙,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弧度。

“饿了吗?”

程小橙愣了一下。

“我问你饿不饿。”艾琳说着,已经开始往厨房走了,“你说了四个小时,我听了四个小时。两个人都没吃午饭。”

程小橙这才意识到,她的肚子已经瘪了。她中午什么都没吃,早上也只啃了半块黑面包。在这个世界待了四个月,她对饥饿的感知已经迟钝了——不是不饿了,而是习惯了。艾琳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又从炉子上端下一个锅。锅里是炖菜,应该是早上做的,现在还是温的。她把菜分到两个碗里,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面包,放在桌子中央。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你吃吗”之类的客套话——直接把两副餐具摆好了。

程小橙看着那碗炖菜。土豆、胡萝卜、洋葱、几块不知道是什么肉,汤汁浓郁,在油灯下泛着金黄的光。她忽然想起莉卡给她吃的饼干,巧克力味的,很甜。

“发什么呆?”艾琳已经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吃。”

程小橙坐下来,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很烫,很浓,胡萝卜炖得软烂,肉有一种野味的嚼劲,汤汁带着香料的味道。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一幕太像正常的生活了——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吃一顿简单的晚饭。这是她在垃圾场里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场景。

“你以前在垃圾场吃什么?”艾琳忽然问。

程小橙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过期面包,烂了一半的水果,偶尔能捡到一些还能吃的罐头。喝的是雨水,或者垃圾场边缘那条水沟里的水——烧开了再喝。”艾琳听完,没有露出同情或者怜悯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汤,然后说:“以后饿了就来敲门。我的锅总是煮太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平稳的,不温不火的。但程小橙听出了一层意思。这不是客套话。艾琳·维尔登从不说客套话。那天晚上,程小橙躺在304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油灯照亮的水渍,想了很久。她把今天下午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过的,艾琳说过的,艾琳没有说的。她终于明白了艾琳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邻居敞开大门。不是因为魅力值。不是因为程小橙讨人喜欢。不是因为邻里之间应该互帮互助。是因为程小橙能帮她查案。垃圾场的骸骨案显然已经困扰艾琳很久了——地图上那些红圈,档案架上那些按日期排列的文件,她问问题时那种精准到几乎锋利的方式。而程小橙手里有一张地图,脑子里有一张更详细的地图,脚底下有四个月的垃圾场生存经验。她认识每一个拾荒者,记得每一条隐蔽的路线,知道那些“奇怪的东西”被埋在什么地方。对艾琳来说,程小橙不是朋友。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情报来源。明白了这一点,程小橙反而踏实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程小橙频繁出入垃圾场。

她现在有了合法的居民身份,不用再躲着巡逻队,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乱城区的街道上。她依然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斗篷——不是因为没有别的衣服,而是这件斗篷能让她在垃圾场里和拾荒者们融为一体。她太了解那个世界的规则了:你穿得光鲜亮丽地走进垃圾场,就等于在你额头上写了“我是外面来的”几个大字。没人会跟一个外来者说话,更没人会告诉她矿坑边上的血迹是几天前出现的。所以她穿着旧斗篷,拎着一个破麻袋,假装自己还在捡垃圾。实际上她确实也在捡——每趟回来都带着满满一麻袋的废铁和旧书,往艾琳的茶几上一倒,两个人就开始分类。废铁放一堆,旧书放一堆,骨头放一堆。骨头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一两根碎骨,到后来整根的肢骨,再到有一次程小橙在沼泽地边缘发现了半个颅骨。她把颅骨用破布包好,放在麻袋最底下,一路背回来的时候,后背上全是冷汗。不是因为害怕骨头,而是因为她知道这颗颅骨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垃圾场里不止一具尸体,而且这些尸体被分散丢弃在不同的位置。艾琳第一次看到那颗颅骨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用一块白布垫在桌上,把颅骨放上去,然后点了一盏更亮的油灯,凑近了仔细查看。程小橙站在旁边,看到她用指尖轻轻触碰颅骨上的裂缝——颧骨下面一道,额头上方一道。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像外科医生,但程小橙注意到她的下颚咬紧了,耳根后面有一条细细的青筋凸起来。

“钝器伤。”艾琳说,声音很轻,“不是摔倒造成的。是被人打的。”

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架前,翻开一份档案,在上面添了几笔。程小橙瞥了一眼,看到档案封面上写着:垃圾场无名骸骨案——编号LCA-07——状态:调查中。

“LCA是什么?”程小橙问。

“乱城区案件编号前缀。”艾琳没有回头,“第七件。”

七件。垃圾场里至少发现了七具无名骸骨。程小橙忽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她在那个地方睡了四个月,离那些骸骨可能只有几百米的距离。那些夜晚她听到的奇怪声响——风穿过废铁堆的呜咽声、像脚步声又不像脚步声的窸窣声——也许不全是风。

“你觉得是一个人干的吗?”程小橙问。

艾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程小橙之前没见过的情绪,后来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是信任。不是对朋友的信任,而是对一个能问出正确问题的人的信任。

“是。”艾琳说,“至少到目前为止的七具,同一个手法。钝器击杀,死后分尸,分散丢弃。但是——”

她停住了。

“但是什么?”程小橙追问。

艾琳犹豫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相处让程小橙学会了一件事:艾琳不犹豫。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果断的,像剪刀裁过布。她只在一种情况下犹豫——她在决定要不要告诉程小橙更多。

然后她决定了。

“这些东西不是人。”艾琳说。

程小橙愣了三秒钟,目光从艾琳的脸移到桌上那颗颅骨上。颅骨在油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眼窝是两个空洞,牙齿很整齐,门牙有一点歪——她刚才就注意到了,那颗歪掉的门牙让这颗颅骨看起来格外真实,因为那是真正活过的人才会有的不完美的细节。

“怎么看都是人啊。”程小橙说。

“外形是。”艾琳走回桌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颅骨的侧面,“但密度不对。人类的颅骨这个部位的厚度应该在五到七毫米之间,这个只有三毫米。而且你看这里——”她翻转颅骨,指了颅底的某个位置。程小橙看不懂,但她知道艾琳不是在胡说。这个女人的专业素养像她的站姿一样可靠。

“那是什么东西?”程小橙问。

“不知道。”艾琳放下笔,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我查了三个月的档案,找不到匹配的物种。不是人,不是兽人,不是精灵,不是矮人,不是已知的任何一个种族。治安署的检验科说这些骨头至少死了三年以上,但保存状态却像是去年才被埋下去的。”程小橙盯着那颗颅骨。它安静地躺在白布上,用空荡荡的眼窝回应着所有人的疑问。

“而且,”艾琳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这些东西一直在被啃食。”

“什么?”

“骨头上有齿痕。不是分尸工具留下的痕迹,是牙齿。某种东西一直在吃这些尸体,反复地、持续地。每隔一段时间就啃掉一点。”

程小橙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垃圾场矿坑里那股奇怪的腥味。

“食尸鬼。”她脱口而出。

艾琳抬起头,浅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惊讶,是认可。

“你也想到了。”

“矿坑里的腥味。”程小橙说,“腐烂的肉味加上野兽的体味。我以前在垃圾场闻到过,一直以为是什么动物死在里面烂了。但如果你说的那些东西一直在被啃食——”

“那就是食尸鬼的餐桌。”艾琳接过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油灯的火苗在她们之间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曳。程小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和艾琳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不是因为谁主动靠近谁,而是因为她们在查同一件事。艾琳需要情报,程小橙需要情报提供的途径。两个人的需求完美咬合,像齿轮一样带动着彼此往前走。但她同时也清楚,这个齿轮的润滑剂是程小橙的高魅力值。那些拾荒者,那些废品站的老板,那些垃圾场的小混混——他们对艾琳紧闭嘴巴,对程小橙却愿意聊两句。因为他们觉得程小橙是“自己人”。四十六张魅力+1的积累,让她成了一个在任何底层环境里都讨人喜欢的脸。而这份讨人喜欢,正是艾琳需要的。

“明天我去矿坑附近看看。”程小橙说,“那边有几个老拾荒者,我跟他们关系还行,也许能问出什么。”

艾琳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比上次又大了一点,虽然离真正的笑容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是“介于笑与不笑之间”了。

“小心点。”艾琳说,“食尸鬼是夜行性的,白天应该不会出来。但如果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不要逞强,直接回来。”

“知道了。”

程小橙站起来准备走,艾琳忽然叫住了她。

“等一下。”

艾琳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匕首,皮鞘,短而轻,刃口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带着。矿坑不比垃圾场外围,那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把匕首递过来,手柄朝外,“会用吗?”

程小橙接过匕首,拔出鞘。刃很薄,靠近手柄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天使翅膀图案——大概是艾琳的个人标记。她握着匕首,脑海里闪过那张【基础剑术+1】带来的记忆。匕首和剑不一样,但肌肉记忆是相通的,她的手腕自然地调整了角度,指尖准确地扣住了防滑槽。

艾琳看着她的手部动作,微微挑了下眉。“你练过?”

“算是吧。”程小橙把匕首插回鞘里,别在腰间,用斗篷遮住。她没有多解释,艾琳也没有追问。这就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不问太多过去的事,只关注眼下正在做的事。程小橙回到304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点上油灯,坐在窗台边,把那把匕首拔出来看了很久。匕首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刀刃上的冷光像一小片落在她掌心里的月亮。她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灯。黑暗里,她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说话声,而是翻纸页的声音。艾琳还在工作。程小橙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那颗颅骨,艾琳的笔尖点在颅骨上的样子,那句“这些东西不是人”,还有“食尸鬼的餐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莉卡说“艾琳说最近垃圾场那边不太平,让我晚上别出门”。现在她知道不太平是什么意思了。而她和艾琳,一个在304,一个在305,中间隔着一道墙,正在一起查这件“不太平”的事。

这算不算朋友?

程小橙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艾琳是警察,她在追查骸骨案,而骸骨案和食尸鬼有关。食尸鬼在矿坑里,矿坑是程小橙唯一没去过的地方。她明天要去矿坑。

这很危险。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不是艾琳逼她去的,是她自己要去。因为每多帮艾琳一点,她在这个女人心里的定义就从“可疑的新邻居”往“有用的线人”偏移一分。而当这个偏移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算有一天艾琳发现了莉卡的真相——程小橙没有继续往下想。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看不到的水渍,听到隔壁翻纸页的声音也终于停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程小橙拉开窗帘,看到艾琳站在楼下,正在和另一个穿制服的人交谈。艾琳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不是热情洋溢的打招呼,而是无声地确认——确认程小橙还在那里,还活着,窗帘还在早上七点准时拉开了。

程小橙也点了下头。

然后她披上斗篷,把艾琳给她的匕首藏在腰间,推开门,往垃圾场的方向走去。身后,乱城区灰色的天空下,灰石公寓三楼的窗台上,那盆绿色的植物在晨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