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已经在这个异世界活了四个月了

程小橙已经在这个异世界活了四个月了。

说“活”不太准确,应该叫“生存”。生存的意思就是每天早起去乱城区的垃圾场翻东西,中午在垃圾场翻东西,晚上在垃圾场翻东西,然后在垃圾场角落一个用废铁皮搭的窝棚里睡觉。

穿越前她是个普通上班族,月薪五千,房租两千,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和偶尔点杯奶茶。穿越后她连奶茶都喝不上,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奶茶,只有一种用树根煮的苦水,卖两个铜币一碗,她喝不起。

好消息是,她有一个金手指。

坏消息是,这个金手指花钱。

【抽卡系统】——消耗货币可以抽取各种能力卡片,每张卡只能使用一次。高级抽卡一百金币一抽,普通抽卡十金币一抽,随机抽卡一金币一抽。每二百抽触发一次特殊事件,系统温馨提示:特殊事件大概率不太美妙,请做好心理准备。

程小橙选择了随机抽卡。

废话,一金币和一百金币差了一百倍,她程小橙是什么人?是那种会为了所谓“高概率”多花九十九个金币的冤大头吗?

不是!

穿越第四个月零三天,程小橙蹲在垃圾场的角落里,面前摆着十枚金币。这十枚金币是她捡了四个月垃圾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她卖过废铁,卖过旧书,卖过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有一次还捡到一个半新的铜锅,高兴得差点哭出来,结果当天晚上就被一个长着蜥蜴尾巴的小混混抢走了。

此刻,十枚金币整整齐齐地码在面前,月光下泛着温暖的、令人心碎的光。

“十连抽。”程小橙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系统,十连抽,随机池。”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机械:【确认,十次随机抽卡,消耗十金币。余额:零。当前累计抽卡次数:一百九十三次。】

一道白光闪过。

第一张卡:【魅力+1】

程小橙面无表情地把卡收起来。系统,咱们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这已经是她抽到的第四十三张魅力+1了。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讲,随机池里如果真的有足够多的卡种,连续抽出四十三张同类型卡的概率大概比她被陨石砸中还低。但事实就是如此,她的魅力值已经堆到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高度——上次去废品站卖铁,那个一脸横肉的老板居然多给了她三个铜币,还问她要不要进去喝杯茶。如果魅力能当饭吃,她现在应该已经撑死了。但魅力不能当饭吃,魅力只能让她在垃圾场翻垃圾的时候,旁边的流浪汉们为了谁跟她蹲同一个坑而打起来。

第二张卡:【魅力+1】

第四十四张。程小橙嘴角抽了抽,用一种近乎禅意的平静接受了现实。行,继续,我倒要看看你能出多少张。

第三张卡:【烹饪+1】

程小橙眼睛一亮。这个还行!至少能让她把垃圾场捡来的过期面包烤得好吃一点。乱城区的过期面包硬得能砸钉子,有了这个,说不定能把面包烤出蛋糕的口感。

第四张卡:【魅力+1】

程小橙:“……系统,你卡池里是不是只放了这一种卡?你老实说,我不生气。”

第五张卡:【夜间视力+1】

程小橙愣了一下,随即感动得差点哭出来。终于来了个有用的!垃圾场晚上没灯,这四个月她摔过的坑比她吃过的饭还多——这不是修辞手法,是真的。她右腿膝盖上现在还留着三个疤,左小腿上还有一道被生锈铁片划的口子,差点感染。有了这个,至少以后不用拿脚探路了。

第六张卡:【基础剑术+1】

一道温热的记忆流涌入脑海,程小橙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做出了握剑的姿势。几个基础的劈砍格挡动作像刻进肌肉里一样清晰。

程小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现在理论上她会用剑了,但她没有剑。不过没关系,垃圾场里直的棍子还是能找到的。从今天起,她程小橙就是乱城区第一棍术大师。

第七张卡:【魅力+1】

第四十六张。程小橙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平静而安详。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对魅力卡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期待——不是期待它来,而是想看看它到底能来多少次。来吧,魅力,往死里加,加到路边的野狗看见她都摇尾巴,加到巡逻队的税官看见她都不好意思收税。

第八张卡:【身份证明·最低级】

白光散去,一张卡片静静悬浮在她面前。

程小橙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卡。不是属性加成,不是技能赋予,而是一张真正的、实体的卡片,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的纹路。她伸手接住,卡片在她指尖化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触感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羊皮纸上印着几行字:

【身份证明·最低级】

【使用方式:杀死指定目标,即可继承其身份。】

【指定目标:莉卡·维尔登。】

【目标位置:乱城区第七街,灰石公寓304室。】

【注:使用期限为七日,逾期未使用,卡片作废。】

程小橙盯着这张羊皮纸,盯了很久。

月光照在羊皮纸上,那几行字像蚂蚁一样趴在上面,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或者说,读懂了,但不想懂。

杀死。

这个词太沉了。在她的世界里,这两个字只存在于新闻和电视剧里,是隔着屏幕的、不会沾到手上的东西。但现在这两个字就写在她手里的羊皮纸上,墨迹未干似的,随时会渗进她的掌纹里。

她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再翻过来。反复了四五次,像是多翻几遍就能把上面的字翻没了一样。

字没有消失。

程小橙把羊皮纸叠好,塞进怀里。剩下的两张卡她甚至没看就收了起来——后来才知道是【魅力+1】和【口哨+1】,她的魅力值正式突破天际,并且学会了吹口哨。

但那都是后话了。此刻她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

杀死。

她在原来的世界里连鸡都没杀过。超市买的冷冻鸡腿不算。

——————

程小橙花了三天时间鼓起勇气。

第一天,她把自己关在窝棚里,把羊皮纸锁在一个捡来的铁盒子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抽到。她在垃圾场翻了一整天垃圾,效率极低,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连一个完整的玻璃瓶都拿不稳。

第二天,她告诉自己至少得去看一眼。就一眼。也许那个莉卡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呢?也许她欺压邻里、鱼肉百姓、罪该万死呢?那她不就算是替天行道了吗?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悲。她程小橙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需要靠幻想一个陌生人的罪行来给自己的选择找借口?但她还是去了。她找到了乱城区第七街,找到了灰石公寓,在对面的巷子里蹲了整整一天。莉卡·维尔登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浅棕色头发,总是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她每天早晨七点出门,在街角的面包店买一个黑面包,会笑着和面包店老板多聊两句。然后步行二十分钟去城区边缘的一家裁缝铺上班,路上遇到邻居家的小孩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晚上六点下班,偶尔会在回家的路上买一袋水果,如果水果摊老板找零找多了,她会退回去。

很普通的一个人。

普通到程小橙蹲在巷子里看她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她什么都没做错。

但那个声音同时也在说:你没有身份证明。没有身份证明,你就永远是黑户,不能找工作,不能租房子,不能离开乱城区。你会在垃圾场里烂掉,或者被巡逻队抓进矿场做苦力。矿场的苦力活不过三年。你已经在这个世界的底层苟了四个月,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第四天晚上,程小橙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打字,手边放着一杯珍珠奶茶。主管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橙你这份报告做得不错。她正要笑着回答,主管的脸忽然变成了莉卡的脸,眼睛里流着血,嘴一张一合,无声地问她:为什么。

程小橙惊醒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第五天,她去了灰石公寓。

她带了一根从垃圾场捡来的铁管,藏在斗篷下面。斗篷也是捡来的,灰色,兜帽很大,能遮住大半张脸。斗篷上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但至少能让她和乱城区随处可见的流浪汉融为一体。

她敲了门。

开门的是莉卡,和前几天看到的一样,浅棕色头发,松松的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她看到程小橙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问:“请问你找谁?”程小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她的右手在斗篷下攥紧了铁管,指节发白。

“我……”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住306,来打个招呼。”

莉卡笑了。那个笑容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从眼睛开始漾开,一直暖到嘴角。“哦,306空了挺久了,终于有人搬进来了。你等一下,我家里刚好烤了饼干。”

她转身进了厨房,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程小橙站在门口,手握着斗篷下的铁管。她的掌心里全是汗,铁管滑得几乎握不住。莉卡的公寓很小,但很整洁,客厅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色的植物,沙发上有手工编织的靠垫,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这是一个活着的人的房间。每一件东西都在证明主人的存在,每一件东西都在说:住在这里的人有生活,有爱好,有每天要浇的花和没读完的书。

莉卡端着一盘饼干走回来,笑盈盈地说:“尝尝,我加了蜂蜜。”

程小橙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很甜。蜂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着饼干的酥脆,是她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四个月了,她在垃圾场里翻过别人扔掉的发霉面包,捡过烂了一半的水果,喝过雨水,啃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根茎。这是第一口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眼眶忽然就热了。

“你怎么了?”莉卡微微歪头,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程小橙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太好吃了。”

她终究没有动手。

铁管在她斗篷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握不住。她和莉卡聊了十分钟,知道了她父母早逝,一个人在乱城区生活了五年,最大的爱好是烤饼干和养花。临走的时候莉卡还塞给她一袋饼干,说以后常来,“一个人住久了,难得有邻居说说话。”程小橙回到垃圾场的窝棚,把饼干放在膝盖上,一块一块地吃完。饼干已经不脆了,被她揣在怀里捂得有些软,但味道还是好的。蜂蜜的甜味和面粉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每嚼一口都像是在提醒她一个事实:那个女人是活生生的。她会烤饼干,会养花,会给陌生的邻居送吃的。她会笑,会担心,会有“一个人住久了想找人说说话”的时候。她不是系统里一个冷冰冰的名字,不是任务栏里一个等待被打勾的方框。

程小橙吃完最后一块饼干,把铁管从斗篷下抽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用尽全力把铁管扔进了垃圾堆。

铁管砸在废铁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垃圾场里回荡了很久。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她回到窝棚里,把装饼干的空袋子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躺下来,盯着铁皮棚顶的裂缝看了一整夜。

第六天,她没有出门。她躺在窝棚里,把羊皮纸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翻开,合上,再翻开,再合上。七天期限,还剩两天。她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演算——如果不用这张卡,她会怎样?继续在垃圾场里捡垃圾,攒钱,抽卡,期望下一次两百抽的特殊事件能给她掉一个不用杀人的身份证明?她现在已经抽了一百九十五次了,离两百抽还差五次。但特殊事件系统明说了大概率是坏事,好事需要“极小概率触发”。

极小的概率。

她程小橙这辈子就没中过奖。公司年会抽奖,阳光普照奖是每人一桶食用油,她连那个都没抽到——轮到她那箱刚好发完了。这样的运气,去赌那“极小概率”?

第七天,最后的期限。

程小橙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准确地说,她一晚上都没睡着。垃圾场的夜风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从窝棚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脚冻得发麻。她睁着眼睛躺到天边泛白,然后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

【使用期限为七日,逾期未使用,卡片作废。】

今天是最后一天。

她把羊皮纸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纸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磨毛了,羊皮纸原本挺括的四角变得软塌塌的,上面的字却还是那么清晰,像是刻在上面的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灰石公寓。

这一次她没有带铁管。她什么都没带。

莉卡打开门的时候,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高兴。“是你呀!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好几天没见你。”她拉着程小橙的胳膊往里走,力道亲昵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快进来,我今天做了新的饼干,是巧克力味的——巧克力可贵了,我攒了一个月的钱才舍得买。”程小橙被拉进门,坐在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茶和两块饼干。莉卡坐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今天在裁缝铺遇到的奇葩客人,说有个胖子非要订做一套金色的礼服,说自己要去参加皇宫的舞会,可他连定金都付不起。

“然后呢?”程小橙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声音很平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我就把他赶出去了呀!”莉卡笑得前仰后合,马尾在她脑后一跳一跳的,“我又不傻,这种人一看就是骗子。”

程小橙也跟着笑。她笑着笑着,手就摸到了餐桌上的水果刀。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水果刀,木柄,刀刃上有细小的划痕,旁边放着半个切开的苹果。莉卡刚才在切苹果给她吃。苹果也是贵的,在乱城区,一个新鲜苹果能卖到五个铜币。莉卡一个裁缝铺的帮工,一个月的工钱也就几十个铜币,但她买了苹果,买了巧克力,烤了饼干,等着邻居来串门。

“莉卡。”程小橙说。

“嗯?”莉卡转过头,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对不起。”

程小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许是即将要做的事。也许是这七天里她一直在骗她。也许仅仅是因为莉卡给她烤了两次饼干,而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念——不,她知道,羊皮纸上写了,莉卡·维尔登。但她不知道莉卡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不知道她窗台上那盆花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莉卡的饼干很好吃,笑容很暖,会在赶走骗子客人之后笑得像个小孩子。

刀很钝。切苹果都要用力压两下。

后来发生的事情,程小橙不想回忆。

她只记得莉卡最后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前几天还笑着说饼干好吃的人,会突然变得不一样。那眼神像一根针,从程小橙的眼睛扎进去,一路扎到心脏最深处,扎在她从此以后的每一个梦里。然后羊皮纸发出一阵温热的光。

那张薄薄的羊皮纸在她掌心里化成了一捧暖流,沿着手指蔓延到手腕,再到全身。光芒散去之后,一张崭新的身份证明出现在她手里:

【居民身份证明】

【姓名:程小橙】

【性别:女】

【住址:乱城区第七街灰石公寓304室】

【职业:无】

【签发机构:乱城区民政署】

照片是她的脸,名字是她的名字,住址是莉卡的公寓。

她现在是合法居民了。

程小橙站在公寓里,手里握着那张崭新的身份证明。窗台上的盆栽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沙发上的编织靠垫有点歪了,餐桌上还有半个切开的苹果,果肉已经开始氧化发黄,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褐色。她把苹果扔进了垃圾桶。把水果刀洗干净,放回刀架上。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把地上的饼干碎屑扫干净。把茶几上的茶杯端去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是因为这间公寓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不该留下一丝痕迹。也许是因为只要她的手在忙,脑子就没空去想刚才发生了什么。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巧克力饼干还放在茶几上,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好吃,比上次的蜂蜜味还好吃。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带着一点苦,然后才是甜。莉卡说巧克力很贵,她攒了一个月的钱。

程小橙把饼干吃完了。一块都没剩。

嘴里的甜味还没有散干净,胃里却开始泛酸。

她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看那盆绿色的植物。她不认识这种花,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土是湿的,应该是今天刚浇过。

花不会知道浇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程小橙的手指碰到了花盆底下压着的一个硬东西。她把花盆挪开,发现是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背面刻着一个名字:艾琳。徽章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来,上面是莉卡娟秀的字迹:

“305的艾琳上次来借面粉的时候落下的,得记得还给她。——莉卡”

程小橙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莉卡的字很圆润,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这张纸条大概是她贴在花盆底下提醒自己的,每天浇花的时候都能看到。她把纸条折好,和徽章一起收进了口袋。然后她继续检查公寓,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一个小纸包,外面写着“还给艾琳”,里面是一包干花茶。在门口的鞋柜上找到一张便签,写着“艾琳说最近垃圾场那边不太平,让我晚上别出门”。在茶几的抽屉里找到一本借阅登记册,夹着的一张借书卡上写着“艾琳·维尔登”——大概是帮邻居从流动图书馆借书用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莉卡和隔壁305室的艾琳是邻居。不算亲密,但会互相借东西、互相提醒安全、偶尔串门的那种邻居。不是姐妹,不是挚友,只是住在隔壁的、会互相照应的两个独居女孩。但对莉卡来说,显然这些细碎的往来已经重要到需要写纸条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程小橙把所有关于艾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借书卡、徽章、干花茶、便签。每收起一件,她心里的那根针就往深处扎一分。她不知道这个艾琳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她只知道,这个人迟早会发现隔壁的莉卡不见了,会发现304室住进了一个陌生人。而那盆花,莉卡今天早上刚浇过水。土还是湿的。程小橙在凌晨三点躺到了莉卡的床上。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枕头很软,比她垃圾场的窝棚舒服一万倍。但她睡不着。她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梦里全是饼干的味道,巧克力味的,很甜。甜得让人想哭。

——————

她为此准备了一套说辞——“莉卡把房子转租给我了,她去了外地”,诸如此类。她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确保表情自然、语气平稳。

敲门声在第四天傍晚响起。

当时程小橙正在厨房里试图用莉卡留下的面粉给自己摊一张饼。烹饪+1的技能让她的摊饼技术有了质的飞跃,面糊在锅里均匀地铺开,边缘泛起漂亮的金黄色。她正在心里感叹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最像样的一顿饭,门就被敲响了。咚咚。不是三下,是两下,中间有明显的停顿。不是急促的砸门,也不是礼貌的轻叩,而是一种有节制的、职业性的敲法——既不会吓到里面的人,又能确保里面的人一定听得到。程小橙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门边。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

女人,大概二十三四岁,身高目测一米七出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什么字,从猫眼里看不清。她的头发是很浅的金色,剪到耳际,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五官端正但不张扬,属于那种“仔细看挺好看但第一眼不会特别注意”的长相。但她的眼睛很特别。颜色是很淡的蓝灰色,像被水洗过的天空。那双眼睛正看着猫眼,目光平静,不咄咄逼人,但也不闪不避。“你好。”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说出口之前被称量过,“我是隔壁305的住户。请问莉卡在吗?”

程小橙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方。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近距离看,艾琳给人的感觉比猫眼里更清晰。她的站姿很正,但不是那种绷紧了的端正,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习以为常的挺拔。她的外套很干净,边角没有磨损,但也不是新的,看起来穿了好几年,被保养得很好。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皮带,右侧挂着一个不大的皮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四个字:一尘不染。

不是衣服上一尘不染,是气质上。像一把擦干净的刀,放在那里,不主动伤人,但随时可以用。“我叫艾琳·维尔登。”她微微点头,算是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语气礼貌但不热情,“住隔壁305,搬过来大概半年了。这几天没看到莉卡出门,她家的花盆还在窗台上,但窗帘一直没拉开过。”她停顿了一下,那双浅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程小橙,“有点担心。”程小橙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她不认识莉卡的笔迹,不知道莉卡平时和艾琳聊什么,不清楚她们之间有没有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她唯一的优势,是那张【身份证明】——法律意义上,她现在就是304室的合法住户。

“莉卡她……搬走了。”程小橙说,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她把房子转租给我了。我是新搬进来的,叫程小橙。”艾琳沉默了两秒。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没有变化,没有眯起,没有瞪大,只是继续平静地看着程小橙。但程小橙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对方在施压,而是她自己心虚。一个说谎的人面对一个平静的人,压力从来不是来自对方,而是来自自己。

“这样。”艾琳说,“挺突然的。她之前没提过要搬走。”

“嗯,是有点突然。她说有个亲戚在别的城区,让她过去帮忙。”

“哪个城区?”

“我没仔细问。”程小橙尽量让笑容显得自然,“我们也没聊太多,就是交接了一下房子。”艾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程小橙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窥探,而是坦然的、不加掩饰的观察。程小橙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窗台那盆花上停了一秒。然后艾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程小橙。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打扰了。欢迎搬来。”说完她转身就走,灰外套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程小橙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刻意的蹑手蹑脚,而是长期养成的习惯,脚跟到脚尖的过渡流畅得像水流过石头。直到艾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程小橙才关上门。她靠着门板,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那个女人什么都没追问。但正是这种什么都不追问,才是最可怕的。她问了,意味着她有疑虑;她不问,意味着她不需要再问,要么她已经有了判断,要么她在等程小橙自己露出破绽。而且,她刚才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她家的花盆还在窗台上。”

不是“窗台上的花还在”,而是“花盆还在窗台上”。这个措辞说明她观察的不只是窗帘有没有拉开!她在关注具体的物品。一个普通的邻居,会记得隔壁窗台上放了几个花盆、分别摆在什么位置吗?程小橙走到窗台边,低头看着那盆绿色的植物。叶子椭圆,边缘有细绒毛,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莉卡今天早上刚浇过水——不对,是四天前。四天前莉卡浇的水,现在土已经开始发干了。她伸出手,摸了摸盆土。表面一层已经干了,但下面还微微湿润。如果再过几天不浇,这盆花就会开始蔫。而隔壁那个女人,大概会注意到。程小橙拿起浇水壶,小心翼翼地给花浇了水。水流渗进土里,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她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艾琳说305住了半年。莉卡在这栋楼住了五年。她们当了半年的邻居,互相借过面粉和花茶,借过书,提醒过安全。一个警察——如果艾琳真的是警察的话——和一个独居女孩做了半年邻居,会连对方说话的习惯、走路的节奏、窗帘什么时候该拉开都不知道吗?程小橙把浇水壶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那张崭新的身份证明还放在茶几上,上面的照片是她自己的脸,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住址是这间公寓。法律上她无懈可击。但隔壁住着一个能注意到花盆位置的女人。而那盆花的原主人,已经不会再来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