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在闲事科总部的第一个月
程小橙在闲事科总部的第一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案,是躲林灼灼的魔爪。
林灼灼有一个习惯——她的手脚闲不住。说话说到一半会忽然伸手戳程小橙的脸,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会顺手拽一下她的衣角,在办公室吃东西的时候会把沾着饼干渣的手指往她头发上蹭,美其名曰“补充营养”。程小橙一开始还会躲,后来发现越躲林灼灼越来劲,干脆不躲了。结果林灼灼反而变本加厉,从戳脸升级到揉头,从揉头升级到整个人挂在她肩膀上。“你是没骨头吗。”程小橙第无数次被林灼灼从背后搂住脖子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案件登记册,笔都没停。“有啊。”林灼灼的下巴搁在她右肩上,声音就在她耳边响,“但我的骨头说它累了,需要借你的肩膀靠一下。你不会这么小气吧?”程小橙没回答。但她也没有把林灼灼推开。这不是她习惯的相处方式。在乱城区,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是用警惕量出来的。拾荒者之间不会互相触碰,因为靠近意味着争抢地盘。艾琳和她最近的距离,是在矿坑黑暗里攥了一下她的手腕——那是她在乱城区唯一一次被另一个人主动触碰,短暂,有力,带着明确的保护意图。但林灼灼的触碰完全不是那种。林灼灼的触碰没有目的,不是保护,不是攻击,不是试探。就是纯粹的手欠。
月底的一次委托中,这种手欠达到了新的高度。
那是一件说起来很无聊的案子——楼上楼下两户人家因为漏水问题闹了两个月,物业不管,房东不管,最后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闲事科的名号,跑来求助。林灼灼带着程小橙去了,花了二十分钟搞清楚情况:楼上的水管接头老化了,滴水渗到楼下天花板上,楼上愿意修但不愿意出全部维修费,楼下愿意出一半但要求楼上先道歉,楼上说我凭什么道歉这不是我的错这是水管老化了,楼下说你上次在楼道里骂我全家你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们吵了两个月的核心矛盾其实不是水管。”程小橙在漏水点下面仰头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是楼上那家上次在楼道里骂了楼下那家的狗。”“狗的事你怎么知道的?”“刚才楼下阿姨提到‘他骂我的狗’的时候,楼上阿姨翻了个白眼,说明这件事是真的,而且她知道自己理亏。”程小橙说完抬起头,发现林灼灼正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她。“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当过侦探?”“当过垃圾场观察员。”
调解比想象中顺利。林灼灼负责哄楼上,程小橙负责哄楼下,最后达成的协议是:水管维修费两家平摊,楼上阿姨给楼下阿姨的狗买一袋狗粮,楼下阿姨撤回一句“你们全家都没素质”并换成“你这个人有时候还行”。她们回办公室的路上,林灼灼一直在念叨那条狗的品种——“那只比熊真的太可爱了,眼睛圆溜溜的,下次我还要去,下次以回访的名义去。你说我们闲事科能不能养一只狗?”程小橙说不能,办公室太小。林灼灼说那就养在走廊里。程小橙说走廊是公用的。林灼灼说那就跟邻居商量一下。程小橙说走廊里没有暖气狗会冷。林灼灼说那就给它穿衣服。
“那猫呢?”林灼灼忽然停下来,转过来看着程小橙,“你抱豆包的时候特别自然。你喜欢猫对不对?你以前养过猫?还是只养过流浪猫?你跟我说说呗,我想听。”程小橙的脚步顿了一下。在垃圾场的那些夜晚,确实有几只野猫会在她的窝棚外面徘徊。她有时候会把自己仅有的面包掰一小块放在石头上,然后退回窝棚里远远看着。那些猫不会靠近她,她也不会靠近它们。那不是养猫,那是两只同样警惕的生物在共享同一片月光。
“没有。”程小橙说,“我只是看过很多野猫。”
林灼灼没有追问,但她转过来看程小橙的眼神变了。不是可怜,不是心疼,而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然后她用肩膀撞了一下程小橙的胳膊。“那你以后可以摸真的猫了。闲事科以后肯定还会有猫的案子。以后所有猫案都归你负责——你就是闲事科首席猫专员。”
程小橙把目光转开,没有接话,但她的肩膀在林灼灼撞上来的时候没有躲。又一次,林灼灼半夜没睡觉,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一堆旧照片,铺了整整一地。程小橙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看到满地的黑白照片和散落的相册,还以为办公室被抢劫了。林灼灼盘腿坐在地上,头上戴着自制的小王冠,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相册,正在用胶水把一张照片往上贴。她说是在整理闲事科的历史档案,之前好几个成员留下来的照片一直没来得及归档,今晚心血来潮决定一次性搞完。程小橙蹲下来帮她分类——照片、纸条、旧报纸剪报、几张泛黄的电影票根。程小橙没见过这种东西。在乱城区,没人会收藏电影票。
“你看这张。”林灼灼递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巷子口的垃圾堆上,手里举着一根扫帚棍当剑,对着镜头做鬼脸。背景是傍晚的居民楼和满天的电线,少年的外套太大,袖子卷了好几层。“我。三年前。那时候刚成立闲事科,总共就两个人——我和我一个同学。她后来搬走了,去别的城市了。走之前把她那把钥匙还给我了,就是现在你脖子上那根绳子拴着的那把。她说‘去别的地方也会管闲事’。那之后闲事科就一直在换人——最多的时候有四个人,最少的时候就我自己。我这几年其实一直在想,闲事科到底能不能撑下去,我能不能撑下去。”
程小橙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三年前的林灼灼比现在更矮,脸更圆,举着扫帚棍的样子像是在跟整个世界开玩笑。三年后,她的闲事科还在。虽然只剩下她一个人——不,现在有两个人了。她把照片轻轻放回相册里,伸手在林灼灼的头顶按了一下。不是揉,不是拍。是轻轻按了一下,手心贴着她的头发,停留了大概两秒钟。这是程小橙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碰一个同龄人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到林灼灼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你不会撑不下去的,”程小橙收回手,垂下眼,“因为你太吵了。闲事科会被你吵得没办法关门。”
林灼灼愣了一下,然后从地上弹起来,双手叉腰,眼睛亮得像两只灯泡。“程小橙你刚才是不是摸我头了?!天哪!你居然会主动碰人!我还以为你的手只是用来拿钢管和做记录的!”她整个人扑过去挂在程小橙身上,胳膊紧紧缠着程小橙的脖子,双腿差点离地,嘴里喊着“我要给你发奖状”“我要把今天定成闲事科纪念日”“以后每天都要摸一次不然我会伤心”。程小橙被她挂在身上晃得手里的照片差点掉了,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脸被憋红了半截——不是因为不好意思,纯粹是被勒的。
“我不摸了。再也不摸了。”程小橙扒开她的手腕。
“太晚了!”林灼灼松开她的脖子,但手滑下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仔细看。程小橙的掌心里有一道新磨出的薄茧,是最近搬物资磨的。“上次还没有。闲事科最光荣的勋章。搬物资搬出来的。”林灼灼郑重其事地在她掌心拍了一下,力道不小,程小橙的手被拍得弹了一下。然后林灼灼把胶水塞到她手里。“帮我把这张贴上去。贴歪了算你的,贴正了算我的。”程小橙接过胶水,低头把照片贴进相册里。贴得很正。林灼灼在旁边说“算我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程小橙没有抬头,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过了几天,林灼灼想吃关东煮,便拉着程小橙去了便利店。两个人蹲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面,一人捧着一个纸杯,纸杯里冒着白气。林灼灼的杯子里是鱼丸和萝卜,程小橙的杯子里是竹轮和海带。夜风很凉,路灯的白光在她们头顶洒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形的光圈,把她们笼罩在里面。
“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为什么要救我?”程小橙忽然开口。
“因为我在货运站看到你,觉得你长得好看。”林灼灼咬了一口鱼丸,含含糊糊地说,“好看的人不应该被关在货箱里。这是宇宙第一真理。”
“你没有问我是谁。我是偷渡来的。我可能有案底。”程小橙把竹签插在纸杯里,“你不怕我是坏人?”
林灼灼嚼完那颗鱼丸,用竹签戳了戳杯子里剩下的萝卜,想了想。“你问过我两次这个问题了。上次我说帮人的时候不需要理由——那是真的。但还有一件事——你当时缩在垃圾桶后面,浑身是伤,鞋底都快掉了,手上却有刀。你用刀对着我,但你没有攻击。你只是看着我,等我先说第一句话。”她把萝卜塞进嘴里,声音变得有点模糊,“坏人的眼睛不一样。你做帮工的时候,我观察过你。”程小橙转过来看着她。林灼灼把萝卜咽下去,抬头看着路灯上面灰黄色的夜空。“坏人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你的眼睛里没有自己——你眼睛里全是别人。你看老陈头的时候,你看小胖的时候,你看那个在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太太的时候。你看人的方式很认真,好像你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程小橙没有说话。她攥紧了手里的竹签。
“你不会的。”林灼灼把竹签往纸杯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然后伸出手。不是要东西,不是指方向。是摊开掌心,朝着程小橙的方向,路灯的光正好照在她手心那道洗不掉的墨痕上。“你现在是闲事科的人了。”她说,“闲事科的人不随便离开。”程小橙看着那只手。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双手——莉卡递来蜂蜜饼干的手,艾琳在矿坑黑暗里攥住她手腕的手,她自己用铁管又扔掉铁管的手。每一双手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茧。现在,林灼灼朝她伸出手,手心上有墨痕,指尖沾着关东煮的汤汁,在路灯下热气腾腾的。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进那只手里。林灼灼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攥住,力道不大不小。林灼灼的手很暖,被她拽起来的时候程小橙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上林灼灼的肩膀,林灼灼顺势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站稳。”程小橙站稳了。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拖得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