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在闲事科待了将近两个月之后
程小橙在闲事科待了将近两个月之后,身上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左肩的剑伤拆了线,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边缘整齐,涂了林灼灼那瓶五百块的药膏之后疤痕比预想的淡很多。脚底的伤口全部愈合,走路不再跛,上下楼梯的时候膝盖也不会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她在某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对着卫生间那面裂了条缝的镜子端详了自己好一会儿——脸上长了点肉,颧骨的线条没那么突兀了,眼下的阴影从深灰色褪成了浅灰。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觉得自己这样很蠢,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小橙子!”林灼灼的声音从卫生间门外炸开,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门把手撞到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吓得程小橙差点把牙刷吞下去,“今天放假!”
“……什么?”程小橙嘴角还挂着牙膏沫。
“放假!休息!不干活!闲事科公休日!”林灼灼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深蓝色的阔腿短裤,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亮黄色的防晒外套,发梢上别着一个向日葵发卡。她手里拎着两个帆布袋,一个塞得鼓鼓囊囊,另一个空的被她直接扔到程小橙怀里,“给你的。你那个破包该换了。”
程小橙接住帆布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用彩色线缝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闲事科二号·小橙子专属”。针脚很粗糙,线头到处都是,有一笔的线还缝劈了。
“你昨晚缝的?”
“缝到凌晨呢。感动吗?感动就快点换衣服,我安排的行程很满,错过第一站后面全得乱。”然后她就被林灼灼拽着出了门。
阳光很好。不是乱城区那种被煤灰和雾气挡掉大半的灰蒙蒙的光,而是直接泼下来的、金黄色的、带着温度的阳光。程小橙在出门的瞬间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出门不做任何事了——不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找猫,不是为了调解楼上楼下因为一条狗的恩怨情仇。她站在闲事科门口,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双手该怎么放。平时手里不是拿着案件登记册就是钢管,现在空空的,有点不知所措。
她们去的第一站是一条开满了小店铺的商业街。不是中央城区那种玻璃幕墙的购物中心,而是下城区一条老旧的步行街,路面铺着已经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街两边种着歪歪扭扭的行道树,树荫下摆着卖各种东西的小摊——衣服、旧书、手工皮具、烤鱿鱼、糖炒栗子。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甜的是棉花糖,咸的是烤海鲜,还有咖啡豆磨成粉的焦香味从不远处一家小咖啡馆飘过来。
程小橙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脚疼——她的脚已经完全好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逛过街。在乱城区的时候,去垃圾场是工作,去废品站是工作,去桥洞躲雨是生存。走在一条没有危险、没有任务、纯粹只是“逛”的街道上,对她来说是一种陌生的体验。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看衣服?看吃的?看路边那只趴在花坛边上晒太阳的懒猫?林灼灼解决了这个问题。她一把拽住程小橙的手腕,把她拖进了一家服装店。店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货架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林灼灼从衣架上抽出一件衣服往程小橙身前比了比,歪头看了看,扔到一边。又抽出一件比了比,又扔到一边。第三件她比完之后眼睛亮了,直接把衣服塞到程小橙怀里,推着她往试衣间走。
“我不——”
“试试嘛,不买也行。你天天穿那件旧T恤,都洗出洞了。”林灼灼把她推进试衣间,在外面拉上帘子,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换好了出来给我看!”
程小橙在狭小的试衣间里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薄卫衣,领口有一圈淡蓝色的刺绣小花,布料很软,不像是干活穿的。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旧T恤脱了,套上这件。帘子拉开的时候,林灼灼正蹲在地上翻折扣区的一堆袜子。她抬起头,看到程小橙,整个人静止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她站起来,用一种程小橙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围着她转了整整一圈。那个表情不是嬉皮笑脸,也不是平时办案时那种利落的专注,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审视式的欣赏,像是在验收一件自己亲手挑选的作品。
“我就知道。”林灼灼说完推着程小橙转向镜子,“你看你自己——你多久没照镜子了?你长这样你知道吗?你天天穿得跟个逃难的似的。”
程小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在垃圾场窝棚里也照过镜子,一块捡来的碎镜片,照出来的脸是灰的,头发打着结,嘴唇干裂,眼睛底下挂着永远洗不掉的黑眼圈。现在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米白色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眼睛里居然有那么一点——她自己都不敢确定——但确实有那么一点,像是光的东西。
“好看。”林灼灼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右肩上面,对着镜子里的程小橙咧嘴笑,“我的眼光太好了。这件必须买。”
“多少钱——”
“别问。问了就是爸爸的零花钱。”林灼灼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币,抽了几张递给收银台的老板,动作快得程小橙根本没看清数额。程小橙还没来得及阻止,袋子已经塞进她手里了,然后就被她拽着走出了服装店,“下一站。”
她们从寿司店出来的时候,林灼灼摸着肚子说“我吃了八盘”,程小橙说“我数了,十二盘”,林灼灼说“你居然数了”,程小橙说“因为你在那边拿盘子的时候隔壁桌的小孩在数他妈妈吃了多少盘,我就顺便数了你的”。林灼灼用胳膊勒住程小橙的脖子,说她是“闲事科最不可爱的成员”。
下一站是游戏厅。程小橙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闪烁的彩色灯光和震耳欲聋的音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推进了另一个次元。林灼灼已经换好了一堆游戏币,塞了一半到程小橙手里,然后直奔一台抓娃娃机。
程小橙站在抓娃娃机前面,投币,摇杆,拍按钮。爪子落下去,抓起一只粉色章鱼的脑袋,升到一半松了。她又投了一次,又松了。第三次,她眯起眼睛,——爪子落下,抓起,这次稳稳当当地升到了顶,章鱼掉进出口。程小橙弯腰把那只丑得很有特色的粉色章鱼拿出来,转手递给林灼灼。“你的。”
林灼灼接过章鱼捏了捏,然后把它塞进了帆布袋里,只露出一个头。“它有名字了。它叫小橙子二号。一号是你。”程小橙还没来得及反驳,林灼灼已经跑向了另一台机器,回过头朝她喊,“小橙子一号你过来!这个摩托车可以两个人骑!你骑前面我骑后面——你腿短你骑前面!”程小橙被林灼灼拽上了一台模拟摩托车的游戏机。她不会开摩托车,林灼灼也不会,两个人骑着屏幕里的摩托撞了大概一百面墙,每次撞墙的时候车子就会剧烈震动,林灼灼在后面尖叫“你看着路啊前面是悬崖”,程小橙说“我知道是悬崖我在转弯”,然后她们连人带车翻进了悬崖底下的岩浆里。林灼灼从摩托车模型上下来的时候说她的腿都被震麻了,程小橙说她也是,两个人站在游戏厅门口,一边揉腿一边笑。
从游戏厅出来之后,林灼灼又说要吃冰淇淋。她们一人举着一个甜筒,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程小橙低头专心吃她的抹茶味,吃到一半忽然觉得头顶一凉——林灼灼把她的甜筒从她头顶上轻轻点了一下,冰淇淋沾在头发上,凉丝丝的。程小橙的动作太快了。她没有思考,身体反应比大脑快一步——她把自己手里的抹茶甜筒往林灼灼脸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在她鼻尖上。林灼灼眨了眨眼,鼻尖上顶着一小团绿色的抹茶,表情像是被一只平时从不主动的猫忽然蹭了一下手。然后她爆出一声大叫,把剩下的甜筒往程小橙脸前一推,程小橙偏头躲开,甜筒擦过耳垂。长椅上两个成年人进行了一场极其幼稚的甜筒大战,路过的遛狗大爷看了她们一眼,狗也看了她们一眼。最后两个人都举着被蹭得不成形状的甜筒,弯着腰笑岔了气。程小橙弯腰的时候抹茶味甜筒差点掉地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接,结果冰淇淋直接拍在了她掌心里。林灼灼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指着她说“你手上好像糊了一坨史莱姆”。她们在公共洗手池边洗了十分钟手和脸,水龙头的水是凉的,林灼灼用沾了水的手指弹了程小橙一脸,程小橙回敬了她一脸。出门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都是湿的,额前的刘海贴在一起,林灼灼用袖子给程小橙擦了一下耳朵后面没洗干净的抹茶渍,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擦自己溅了水的手机屏幕。
傍晚,林灼灼把程小橙拉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很少,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灼灼把车窗推开,风灌进来,吹得她的短发在脸上乱飞。她说要带她去一个“秘密地点”,程小橙问什么秘密地点,林灼灼说“到了你就知道了”。秘密地点在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坡上。山坡不高,爬上去大概用了十五分钟,程小橙爬到一半的时候林灼灼已经站在上面挥手了,喊她快点快点太阳快下去了。程小橙加快脚步,爬上最后几级土台阶,气喘吁吁地站在林灼灼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整座城市铺展在山坡下方,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远处中央城区的玻璃大楼反射着落日的光芒,近处下城区的老房子屋顶上晒着五颜六色的被褥。工厂区的烟囱在夕阳下吐出最后几缕白烟,火车站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一列蓝色的流线型列车正缓缓驶出站台,车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了城市边缘的隧道里。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淡紫,再渐变到深蓝,远处的云层像被点燃了一样烧成一片金红色。
“好看吧?”林灼灼双手叉腰,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家的客厅。程小橙没有说话。她站在山坡顶上,风从城市方向吹过来,灌进她刚洗过还有点湿的头发里。她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中央城区的玻璃楼扫到下城区的旧屋顶,从工厂的烟囱扫到火车站的铁轨。这座城市在她脚下。不是垃圾场的恶臭和铁锈,不是乱城区的灰蒙蒙和煤烟,不是系统里的魅力卡和金币。是真的、活的、在呼吸的城市。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这座城市里躲藏,而是在这座城市里活着。
“你以前的城市也有这种地方吗?”林灼灼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双腿晃着。程小橙想了想。“没有。以前的地方没有山。”她也在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有点温热,坐上去很舒服。风又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没有拨开。林灼灼转过来看她,然后伸手帮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她的太阳穴,很轻,像风吹过来又吹走了。
“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地盘了,”林灼灼转回去看着山下的城市,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仰头吹了口口哨,“每周来一次。闲事科固定团建。比你以前在垃圾场看月光强吧?”
程小橙没有回答。但她把目光从城市收回来,落在林灼灼的侧脸上。林灼灼的鼻尖上还残留着一小点没洗干净的抹茶渍,绿色的一小点,在夕阳下亮亮的。程小橙伸手点了点自己鼻尖对应的位置,“这,没洗干净。”
林灼灼伸手在自己鼻尖上用力蹭了两下,蹭出一个红印,然后凑过来问,“还有吗?你帮我看看。我今天已经洗了好几遍了。”程小橙侧过脸仔细看了看,伸手用拇指在她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那点抹茶渍终于掉了。然后她说:“没了。”
“你手上有没有抹茶味?”林灼灼凑近盯着她的手指。
程小橙下意识闻了一下自己拇指,“没有。”
“那就好。不然我晚上做梦会梦到抹茶。”林灼灼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程小橙伸出手,“走了走了,趁天黑之前下山,不然你那个夜间视力又要自动启动,跟猫似的。”
程小橙抓住她的手,被她从石头上拽起来。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身后是燃烧的晚霞,脚下是万家灯火的开始。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灼灼忽然停下来说要拍张照,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旧数码相机,把手臂伸得老长,脸凑到程小橙脸旁边。程小橙还没反应过来,林灼灼已经按了快门。她看了一眼屏幕,皱着眉头说拍糊了又重拍了一张,程小橙说你倒是数一二三,林灼灼说一二三——然后又在她数到“二”的时候按了快门,拍下来的照片里程小橙半张着嘴,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林灼灼看着那张照片大笑不止,说这是闲事科年度最佳照片,要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程小橙说你敢贴我就搬出去,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自己,嘴角还是往上翘了一点点。暮色渐浓,远处传来便利店熟悉的欢迎光临旋律,街灯在梧桐树影间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们走进路边一家家庭餐厅,暖黄色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懒洋洋的,角落里的老点唱机正播着不知名的轻爵士。林灼灼研究菜单的姿态像是在破什么大案,眉头皱着,用筷子蘸着水在桌上画了个点菜流程图,最后在炸鸡和炖菜之间卡了整整好几分钟。程小橙说那就两样都点,林灼灼像被点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啪地合上菜单,然后惊讶地看着她,“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是都很节省的吗!”
“跟你学的。”程小橙端起水杯。
林灼灼满意地点头,“教得好。”上菜之后两个人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菜不好吃——是因为林灼灼每吃几口就要停下来讲一段闲事科的历史,包括但不限于她上上个月在垃圾桶里捡到一只受伤的兔子然后养在办公室结果被房东发现了、她去年一个人单挑一个偷自行车的团伙用的是从菜市场借来的擀面杖、她第一次去工厂区找她爸的时候迷路了误闯进了化学实验室差点被当成商业间谍。程小橙说你的生活比我的抽卡记录还精彩,林灼灼说那是,我可是闲事科创始人兼终身荣誉主席兼财务总监兼外勤部长——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兼你的…朋友。”
程小橙夹了一块炸鸡放在她碗里,“吃你的鸡腿。主席不应该饿着肚子演讲。”
林灼灼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炸鸡,然后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程小橙,你现在比我刚捡到你那会儿,话多了大概一百倍。而且你开始往我碗里夹菜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喜欢我。”
程小橙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是因为炸鸡太老了,我咬不动。”
“你说谎!”林灼灼用筷子指着她,“你咬不动的东西你会直接放桌上。你刚才根本没咬——你就是专门夹给我的。我观察了你两个月了,你以为我没在看?你吃饭的时候会把最好吃的部分留在碗边,最后一个才吃。你把炸鸡腿夹给我的时候还没动过。”程小橙被筷子指着,表情没有变化。然后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挡在面前的时候,眼睛从杯沿上面露出来一瞬。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杀伤力——对于一个曾经提刀杀人又翻窗逃命的人来说,这个眼神太软了,软到连一只炸鸡都伤不了。“再不吃凉了。”她放下杯子,低头继续吃。林灼灼隔着桌子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是怕扯坏那件新卫衣。“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冰箱里还有一袋奶黄包。”
“……奶黄包。”程小橙说。
“好。奶黄包。”林灼灼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笔,嘴里嘀咕着“奶黄包蒸八分钟不能蒸太久不然皮会硬”,然后继续啃她的炸鸡。
饭后她们沿着下城区的旧巷子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一筐橘子,林灼灼停下来挑了几个,说回去做热橘子茶。程小橙说现在天气不冷不需要喝热的,林灼灼说那可以做冰的,冰的也好喝。两个人讨论了好一会儿冰橘子和热橘子到底哪个更好,程小橙说各有各的优点,林灼灼就说她是“中立派政客”,程小橙说这不是政治这是饮料。
走到闲事科楼下的时候,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那盏昏黄的老路灯照在楼梯口,林灼灼的向日葵发卡在灯下闪了一下。她忽然凑近程小橙,闻了闻。“你身上还有抹茶味。我身上也有。”她扯着自己的T恤领口闻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明天不涂防晒了。防晒霜的味道和抹茶混在一起好奇怪。”程小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卫衣袖子。确实有一点淡淡的抹茶味,混合着洗衣粉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游戏厅里那种甜腻的爆米花香。她说:“不难闻。”林灼灼在帆布袋里摸了半天,忽然叫了一声——“手机落餐厅了!”她把帆布袋整个翻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在地上。创可贴、钥匙、没用过的辣椒喷雾、半袋拆开的饼干、那只叫小橙子二号的粉色章鱼。两个人蹲在地上对着这堆东西大眼瞪小眼。
“肯定在餐桌上,我刚才把它放在纸巾旁边了。”程小橙说。
“走。”林灼灼站起来,拽着程小橙就要往回跑。两个人沿着刚才回来的路一路跑回去,程小橙的夜间视力让她在昏暗的巷子里也能看清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林灼灼抓着她的卫衣袖子跟在后面,嘴里喊着“慢点慢点你的膝盖才刚好”。跑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两个人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服务员正在收拾她们的桌子,一个穿围裙的阿姨举起林灼灼那个贴着好多贴纸的手机,朝门口晃了晃。林灼灼双手合十做了个谢谢的口型,阿姨笑着把手机递出来,说下次小心点。林灼灼解锁屏幕确认手机还能用,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程小橙在餐厅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膝盖有点酸,但心情莫名很好。“腿酸了?叫你跑那么快。”林灼灼坐下来,肩膀自然地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在餐厅门口的灯光下融成一团。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说到我开始往你碗里夹菜。”程小橙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街角的风声盖过。林灼灼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她难得地安静。
“我以前也给别人夹过菜。不是夹菜——是递饼干。递了两次。”林灼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肩膀往程小橙的方向挪了挪,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了一起。晚上温差有点大,程小橙的卫衣袖子很薄,林灼灼的手臂很暖。
“第二次递的是巧克力饼干。她说巧克力很贵,攒了一个月的钱。”程小橙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几根细小的杂草,被路灯照得发黄。
林灼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扣住程小橙的手。她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紧。手心很暖,和那个雨夜在货运站递来手电筒时一样暖。“以后递饼干的事,”林灼灼说,声音很轻,轻到程小橙差点以为她在自言自语,“我来做。你负责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不只是饼干。以后有包子、有橘子、有关东煮、有冰淇淋,有所有她想让你吃但她自己做不到了的东西。以后你替她吃。”
程小橙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松开林灼灼的手。她坐在家庭餐厅门口的石阶上,左手握着林灼灼的手指,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那枚刻着“同伴”的徽章贴在胸口的位置,被体温焐得温热。晚风从旧巷子那头穿过来,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抹茶味。她们又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夜风吹得她的卫衣下摆轻轻晃动,她的影子和林灼灼的影子在路面上交叠,像一个胖乎乎的、没有名字的怪物。程小橙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很好笑,然后她笑了一声。林灼灼转过来看她,问她在笑什么。程小橙说笑你的影子像只鸭子。林灼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说那是向日葵,不是鸭子。程小橙说你的发卡是向日葵,你的影子是鸭子。林灼灼说你再这样我就把发卡摘了,然后她真的把发卡摘了,头发散下来,影子变得更像鸭子了。
程小橙又笑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声更大一点。林灼灼看着她,然后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在旧巷子里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也许是那只鸭子,也许是抹茶味终于散了,也许是明天早上有奶黄包。也许只是因为笑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