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在林灼灼的闲事科总部醒过来的第一个早晨

程小橙在林灼灼的闲事科总部醒过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收音机吵醒的。

那个破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台,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播报城市交通和天气。女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种机械式的愉悦,正在报道艾德兰中央区高架桥上的早高峰拥堵情况,以及下午有可能出现的阵雨。程小橙躺在闲事科墙角那张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贴着的荧光星星贴纸,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乱城区没有早高峰。乱城区的天气不需要预报——永远是灰蒙蒙的,不下雨的时候就飘煤灰。她试着动了动左肩,剑伤的疼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钝重,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换成了冷掉的石头。纱布是新换的,昨晚林灼灼给她重新包扎的时候用了某种凉丝丝的药膏,闻起来像薄荷和酒精的混合物。

“醒了?”

林灼灼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她已经穿戴整齐——宽大的深蓝色外套,发梢上别着新的发卡,今天的是只塑料小鸭子。她蹲在墙角那个迷你冰箱前面翻东西,翻了好一阵才拿出两个塑料包装的包子,把其中一个扔给程小橙。“叉烧包。微波炉热的,你将就吃。”

程小橙接住包子,咬了一口。很软,很甜,里面的叉烧肉馅带着一股微甜的酱香味。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表情很复杂。

“一个包子两块五,”林灼灼说着把另一个包子也塞到程小橙手里,“这个也给你。你之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程小橙没有拒绝。她把两个包子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粘在手指上的面皮都舔掉了。然后她掀开被子,试着站起来。左脚脚底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昨晚林灼灼从她脚底板里夹出了好几块碎玻璃,伤口涂了药,包了纱布,但踩下去还是疼。膝盖的淤青已经从深紫色褪成了暗黄色,走路的时候还有一点跛,但至少不用扶墙。

“你的药是什么?”程小橙看着自己脚底干净的纱布,终于问出了昨晚就想问的问题。

“你说这个?”林灼灼从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瓶子上的标签印着程小橙看不懂的化学名称,下面用马克笔手写着“烫伤割伤擦伤通用·特效·特别贵”。她摇了摇瓶子,“我爸从工厂区的医务室里顺回来的。比市面上卖的好十倍。直接从生物科技公司拿的货,不是走药店渠道的那种稀释货。”

“特别贵是多贵?”

“这一小瓶差不多五百。”林灼灼把瓶盖拧开,在指尖上倒了一滴透明凝胶,凑过来涂在程小橙肩膀的伤口边缘。凉意瞬间渗进皮肤。“涂一次大概用掉十几块。你这一身伤,昨晚那一轮包扎就用了我小半瓶——你最好别浪费。我这儿就剩这一瓶了。”程小橙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层薄薄的透明药膜。五百一瓶,一顿饭两块五——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得出一个让她有些眩晕的数字:林灼灼昨晚给她涂的那些药,大概够她在乱城区吃一个月饭。

“这个药涂了会有点犯困,正常反应。”林灼灼把瓶盖拧回去,随手把瓶子扔回铁皮柜子里,“你接着睡,睡到下午再说。伤口愈合需要睡眠,这是科学,不是我说的,是我从我爸的医务室说明书上偷看到的。”

程小橙确实觉得困。不知道是药效还是因为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睡在真正安全的房间里——不是垃圾场的铁皮棚,不是废弃仓库的纸板床,而是一张虽然旧但铺着干净床单的折叠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她被收音机里的整点报时吵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女主播说今天下午多云转晴,气温二十二度。程小橙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伸手摸了摸左肩——疼痛又减轻了一层,从“钝重”变成了“酸胀”,像做完一套俯卧撑之后的那种肌肉酸痛。林灼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了。床头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笔画很圆:“出去买菜,冰箱里有可乐,自己拿。别乱跑,你脚还没好。——林”纸条背面画了一个笑脸,眼睛是两个叉叉,和林灼灼帆布袋上缝的那个标志一模一样。程小橙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冰箱前。她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可乐、速冻包子、一盒草莓和两排鸡蛋。冰箱里的冷气扑在脸上,她对着那盒草莓愣了一会儿。在乱城区,草莓这种东西只存在于面包店橱窗里的宣传画上。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冰凉而甜。她靠在冰箱旁边慢慢喝,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一点点苏醒。她喝完可乐,把空罐子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观察闲事科总部的每一个角落。昨晚她太累了,只来得及扫一眼就被林灼灼按在椅子上处理伤口。现在她终于有机会慢慢看——墙上密密麻麻的软木板,钉着照片和纸条;铁皮柜子里除了急救箱和一瓶五百块的药膏,还有各种零碎物件;墙角堆着好几根不同长度的钢管,握柄处都缠着防滑胶带,显然是林灼灼的备用装备。她在一堆杂物里发现了一个没有标签的纸盒,打开来,里面装满了小型摄像头和窃听器——不是警用级别,但比市面上能买到的民用型号要精密得多。程小橙关上盒子,对林灼灼的好奇心又加重了一层。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父亲是工厂区的黑社会头目,自己有民政署挂号的办公室,会撬锁,会爬通风管道,手里有来路不明的监控设备,医疗箱里的药比乱城区治安署的装备还齐全。她到底是什么人?

傍晚,林灼灼回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附近超市的标志。她看到程小橙站在房间中央,眉毛挑了一下。“哟,能站了?药不错吧。”

“嗯。”程小橙说,“谢谢。”

林灼灼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两盒泡面、一袋火腿肠、一瓶可乐和一袋猫粮。程小橙看着那袋猫粮,想起昨晚林灼灼提过一句“花婶的猫好像又丢了”。果然,林灼灼把猫粮往桌角一放,叹了口气:“花婶的猫又跑了。”

“什么猫?”

“一只橘猫,叫豆包。上个月跑过一次,我帮花婶在仓库里找到的。前天又跑了。”林灼灼一边说一边把泡面拆开,倒进热水,“花婶急得不行,说豆包是她老伴走了之后唯一的伴。我说这两天去帮她找——你要不要一起?”

程小橙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纱布,然后又看了看林灼灼。“我腿还瘸着。”

“瘸着也能找猫。猫不会因为你是瘸子就自己跑回来。”林灼灼把泡面推到她面前,咧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纯粹的、小孩子打算去冒险似的兴奋,“而且你这个样子特别有迷惑性——猫会觉得你跑不快,然后放松警惕。”

“……猫不会想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猫。”

程小橙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低头吃了一口泡面。泡面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第二天一早,林灼灼把闲事科的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宣布“豆包搜寻行动正式开始”。程小橙换上了林灼灼给她的一套干净衣服,一件旧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工装裤,裤腿卷了两道才不拖地。她们先去花婶家了解情况。花婶住在下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层,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排空的猫罐头。花婶说她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最后一次看到豆包,猫在窗台上晒太阳,她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就不见了。窗户没关,豆包大概是从窗台跳到了楼下院子里。

“我找遍了整个院子,挨家挨户敲门问,没有人看到过它。”花婶说着眼眶红了,“它是我老伴走了之后唯一的伴。”

林灼灼蹲下来,用一种程小橙从未听过的认真语气说:“花婶你放心,我们肯定把豆包找回来。”然后她站起来,转过来看着程小橙,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恰好避开了左肩的伤口,拍在右边。“走,先从院子开始。”

她们在花婶楼下的院子里开始了地毯式搜索。林灼灼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地面上的猫爪印、墙角蹭掉的猫毛、垃圾桶后面疑似被翻过的痕迹。程小橙跟在后面,注意到林灼灼搜索的方式很有章法,不是随意走动,而是沿着墙根画圈,一圈一圈往外扩。搜到院子后面的小巷时,程小橙忽然蹲下来。碎石上有一组很浅的爪印,梅花形,大小和成年猫吻合,爪印间距很密,说明猫不是跑过去的,是悠闲散步。她顺着爪印往前看,方向指向巷子深处一排废弃的旧仓库。林灼灼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眼睛亮了。“可以啊小橙子,你这眼睛是自带放大镜吧。”程小橙的夜间视力+1在白天虽然不如晚上那么突出,但对细节的敏感度确实比普通人高一些。旧仓库是一排快要废弃的红砖房,铁门锁着,上面的锁头已经生锈了。林灼灼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卡,插进锁孔里搅了搅。几秒钟后,锁咔嚓一声弹开了。程小橙看了看那把锁,又看了看林灼灼手里那根发卡。“你跟谁学的?”“自学成才。”林灼灼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天赋型选手,没办法。”

她们在仓库里搜了一圈。一楼堆着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机器零件,没有猫。二楼有一扇破掉的通风窗,窗框下方的木条上挂着一小撮橘色的猫毛。林灼灼蹲下来看那撮毛,然后站起来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我钻进去看看。你在下面接应。”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通风窗——动作意外地熟练,帆布袋在背上晃了一下,发卡上的小鸭子在昏暗的仓库里依然一闪一闪。她半个身子钻进去之后忽然停住,转过来看着程小橙:“万一我在里面摔了,记得帮我叫救护车——号码贴在冰箱上。”然后就翻进去了。程小橙站在通风窗下面等着。仓库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然后是林灼灼闷闷的说话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大概过了几分钟,声音停了。

“找到了。”林灼灼的声音从通风窗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它躲在一个通风管道里面,不太配合——别动别动别动,我不是来抓你的,你冷静——小橙子你在下面吗?它要跳下去了!”话音刚落,一团橘色的毛团从通风窗里窜出来,直直地朝程小橙的方向扑过来。程小橙下意识地张开双手接住。豆包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然后它忽然安静了,不是因为它喜欢程小橙,而是因为程小橙抱猫的方式很对。左手托屁股,右手扶前胸,手指轻轻挠着它耳后的毛。这是她在垃圾场学的——那里有很多野猫,她在漫长的无所事事的夜晚观察过它们,知道怎么抱不会被抓。豆包在她怀里打了个呼噜,爪子缩回去,尾巴绕过程小橙的手腕,蹭了蹭她的手指。林灼灼从通风窗里翻出来,头发上挂着蜘蛛网,外套蹭了一大片灰。她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嘶了一声,然后拍了拍站起来,走到程小橙面前。她歪着头看了看程小橙怀里安安静静打呼噜的豆包,又看了看程小橙低头看猫的表情——那种表情很陌生,不是平时那种绷着的、警惕的、时刻在计算周围有没有危险的表情,而是完全放松的,嘴角还有一点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然后林灼灼伸出手,在程小橙头顶上用力揉了一把。

不是温柔的抚摸,不是含蓄的安慰。是那种故意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揉法,手指插进头发里一顿搅,像在揉一只刚洗完澡不听话的狗。程小橙被揉得脑袋往下缩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怀里的豆包被颠了一下,发出一声抗议的喵叫。“林灼灼你干嘛——”

“干得好——不对,揉得好。”林灼灼笑出声来,手还停在程小橙头顶上,又多加了两下更用力的,“你看你平时都绷着一张脸,跟个冰箱似的。抱猫的时候才像个活人——以后多抱猫,知道吗?”

程小橙抱着豆包,头发被揉成了一个鸟窝,几缕碎发乱七八糟地翘在眼前。她瞪了林灼灼一眼,但这个瞪完全没有威慑力,因为豆包的尾巴还在她手腕上缠着。她怀里有猫,头顶有被揉乱的头发,嘴角刚才那个细小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冰箱变成了一只炸毛的猫。林灼灼把帆布袋里的手电筒掏出来,关上,然后在程小橙还没来得及反击之前已经往仓库门外走了,帆布袋甩在身后,发卡上的小鸭子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走了走了,豆包他妈等着呢。”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语气里那种压不住的得意简直能拧出汁来,“对了小橙子,你头发乱了以后好看多了。”程小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大摇大摆往外走的身影。她把豆包换到左手抱着,右手抬起,把自己被揉乱的头发随便拨了两下。豆包伸出爪子去抓她垂下来的发梢,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脑袋,猫又开始打呼噜。她跟在林灼灼后面走出仓库。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巷子里的碎石路上反出一片亮晶晶的光。她被揉过的头顶还残留着林灼灼手指的温度。她们把豆包送还花婶的时候,花婶抱着猫,眼泪掉下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币,非要塞给林灼灼,林灼灼推回去,说我要是收钱就不叫闲事科了。花婶又非要给她们做饭,林灼灼说改天改天今天还有事,拉着程小橙跑了。跑出楼道口的时候她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拍胸口。“好险,差点被留下来吃饭,花婶做饭特别好吃,能把你吃得走不动路。但我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今晚必须吃掉,不然过期了。”

她转过来看着程小橙,伸手弹了一下她肩膀上的一小团猫毛。“第一次找猫任务圆满完成。感觉如何?”

程小橙想了想。“比跟人打架容易。”

林灼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两个人沿着下城区的窄巷子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林灼灼又跑进去买了两串烤鱿鱼,说这是闲事科完成委托的“传统奖励”。程小橙问她哪来的钱,她说她爸今天早上打了一笔零花钱,备注写的是“灼灼不要再偷我的药膏了”。程小橙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林灼灼手里那串烤鱿鱼。“所以你把买药的钱买鱿鱼了?”

“不是。鱿鱼用的是我自己的私房钱。药是药,鱿鱼是鱿鱼。药不能省,鱿鱼也不能省。”林灼灼咬了一大口鱿鱼,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爸那个药厂里堆了一仓库,少一瓶他根本不知道。但你这一身伤不涂药会留疤。你看你手臂上那个旧伤——”她指了指程小橙手臂上一道细长的浅色疤痕,那是翻灰石公寓消防梯时被铁架刮的,“这个当时就没好好处理。以后你身上的伤都归我管,听到没有?”程小橙低头看了看那道疤。它已经在愈合了,但永远都会在。就像她床上那个铁盒子里锁着的照片和信件。就像她口袋里那枚刻着“同伴”的徽章。有些伤不会消失,但可以不再疼。她把烤鱿鱼吃完,然后把竹签精准地投进路边分类垃圾桶的可燃垃圾口。命中。林灼灼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三分。”

回到闲事科总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灼灼把铁门推开,打开灯,日光灯的冷白光照亮了墙上乱七八糟的照片和纸条。程小橙走进来的时候,林灼灼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她。程小橙一把接住。

“什么?”

“总部的钥匙。你现在是正式成员了。之前那几天算试用期。”林灼灼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两只脚翘上桌沿,“别弄丢了。配一把要五个银币,折合五百块。”

程小橙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铜钥匙。齿口磨得有些旧了,显然用了不止一年。她攥紧钥匙,指甲掐进掌心里,硌得生疼。五百块一把。林灼灼给她买药花了五百块一瓶。今天找猫途中那两串烤鱿鱼,林灼灼一定也用了她的私房钱,买了不止一串。从乱城区到艾德兰,她全部身家只有三枚铜币,换算成这里的钱大概就几块钱。现在她手里有一把价值五百块的钥匙,肩膀上有好几百块的药膏,肚子里有两个叉烧包和半串烤鱿鱼,头发上还残留着被揉了一把的触感。她看着那把钥匙,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林灼灼从椅子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很快把头转回去,拿起桌上那袋拆开的饼干咔嚓咬了一口。“你别感动啊。钥匙是之前的上上个成员跑了之后退回来的,不给你也是浪费。不是特意给你的——真的是之前就有的。”

程小橙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质表面被体温焐热了,热度和她胸口那枚徽章的温度一模一样。她说:“我还没说谢谢。”

“那就别说。”林灼灼把饼干袋往她这边推了推,“吃饼干。巧克力的。很贵,我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才买的。”

程小橙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块。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带着一点苦,然后才是甜。和莉卡那盘饼干的味道不完全一样,但也很甜。她把饼干嚼完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对吧?我也觉得。”林灼灼把最后一块饼干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墙边那块挂满了照片的软木板前。她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转过来看着程小橙,嘴里的饼干还没咽完,说话含含糊糊的,“明天还有两件案子要处理。一件是楼下水果摊被人偷了三箱苹果,一件是隔壁街老太太说她的猫粮被邻居偷了。”

“猫粮算盗窃吗?”

“算。在我们闲事科,猫粮被偷是重案。”

“什么算轻案?”

“抢银行。”林灼灼咧嘴笑了,饼干渣粘在嘴角。她拿起马克笔,在案件登记册新翻开的那一页上唰唰写下两行字——编号006:苹果盗窃案;编号007:猫粮失踪案。然后她把登记册推给程小橙。

“你写结案报告。以后所有的结案报告都归你写。”

程小橙接过登记册,看着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她拿起笔,先在编号007下面写了几个小字——“建议:先确认猫粮是否为邻居所偷,不要冤枉好人。”然后她抬起头,发现林灼灼正靠在椅子里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饼干渣的笑容。

“笑什么?”

“笑你终于开始提建议了。”林灼灼把饼干渣擦掉,“前几天你连话都不怎么说。现在是闲事科的人了,该说话就说,该吃饭就吃,该揉头发就——你别瞪我,我不揉了,今天不揉了。”她顿了顿,“明天再说。”程小橙低下头继续写报告,但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察觉到。豆包找到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林灼灼坐在办公桌旁边跷着腿剥橘子,忽然冒出一句话:“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给闲事科弄个正式编制?”然后往天花板上扔了一瓣橘子皮,没粘住,掉在她自己脸上。程小橙坐在桌对面整理登记册,头也不抬。“你自己说的,不算编制,没有工资,纯靠热情。”

“那是之前。”林灼灼把脸上的橘子皮拿下来,又从桌上摸起一颗水果糖,对着灯光看了看口味,“现在我们有两个正式成员了。我们应该有制服,有口号,有——你那把钥匙还在吧?”

程小橙停下笔。然后伸手从T恤领口里拉出那根红绳,铜钥匙从衣领里滑出来,在她指尖晃了一下。她把钥匙托在手心里给林灼灼看了一眼,“在。”林灼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把那颗水果糖往空中一抛,用嘴接住,含含糊糊地继续畅想闲事科的未来——制服要深蓝色的,和她的外套一样;口号她想了两句,一句太长记不住,另一句太傻被程小橙否决了;标志就用她帆布袋上那个笑脸,眼睛是两个叉叉,表示“闲事科看到问题就会打叉”。

“不干正事的时候才会打叉。”程小橙纠正她。

“我们干的都是正事。”林灼灼含着糖,在椅子里转了一圈,“找猫是正事,帮花婶修窗户是正事,给老陈头的公平秤换零件也是正事。你觉得不是正事?”

程小橙想了想,摇头。“是正事。”她低头在案件登记册上继续写字。这几天登记册上零零碎碎记了好几页——豆包找到之后的后续回访,花婶窗户的维修计划,几个没来得及去处理的邻里纠纷。每一件在林灼灼嘴里都是“大案”,但程小橙知道这些案子的共同点:治安署不会管,巡警不会来,没有油水可捞,受害者都是花婶这样的人。她翻到新的一页,在编号最顶端写下日期,然后在案件描述栏里停了一下。“下周的案子我都整理好了。花婶说她有个邻居家里水管漏水漏了半年,房东不管;陈叔说菜市场公平秤的事还有后续,另外两个摊位的秤也不准;小胖他妈说——”林灼灼从椅子里坐直了。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嘴角那个笑容慢慢亮起来。“慢慢来,一件一件查。”她伸手在程小橙面前的登记册上弹了一下,“反正你现在有钥匙了。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