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比程小橙记忆中更安静
矿坑比程小橙记忆中更安静。
她以前来过这片区域的外围,最远走到过那片生锈的铁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危险勿入”,但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装饰而非警告。那时候她没往里走,因为栅栏后面蹲着两个蜥蜴尾巴的人,其中一个对她龇了龇牙,露出两排尖细的、像鱼刺一样的牙齿。她当时的选择是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但不跑——在垃圾场,跑意味着猎物。
今天栅栏后面没有人。
程小橙在栅栏外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风从矿坑深处吹过来,裹挟着那股她熟悉的腥味,比上次更浓,浓到让她后脑勺发紧,鼻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皮鞘被她体温焐热了,握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感。
她翻过栅栏。
矿坑入口是一个斜向下的黑洞,边缘被乱七八糟的木板和铁皮半封着,但封得不严实,留着一个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的铁皮上挂着几缕暗褐色的东西,程小橙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自己磨的石灰粉——垃圾场生存法则第一条:遇到打不过的东西,先迷了它的眼睛再跑。她攥紧布袋的收口绳,侧身挤进了矿坑入口。
那股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矿坑里面比外面暗得多,但她的【夜间视力+1】在这里发挥了作用。黑暗像被调低了对比度,所有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模糊的灰白色光晕。她能看到矿道两旁的岩壁上布满了凿痕,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头顶的岩层在渗水,每隔几秒就有一滴水珠落下来,在碎石上砸出啪嗒一声,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计时器。
矿道往里延伸了大约三十米,然后分成了三个岔口。
程小橙蹲下来看地面。碎石上有痕迹——不是脚印,是拖拽的痕迹。某种重物被拖着从左边岔口进去,一路蹭出的刮痕在碎石上留下了浅色的划痕。新鲜的,最多一两天。她站起来,深吸一口腥臭的空气,然后屏住呼吸往左边岔口走去。走了大概二十步,矿道突然变宽,从狭窄的甬道变成了一个开阔的地下空洞。空洞的顶部很高,往上至少有十几米,隐约能看到从地面裂缝漏下来的几缕天光,像几根细得快要断掉的银色丝线垂在黑暗里。
空洞的地面上散落着骨头。
不是一根两根。是几十根。大大小小,横七竖八,有长骨有短骨有碎骨,有些半埋在碎石里,有些被什么东西啃得只剩下关节头,齿痕清晰可见,像被凿子凿过一样。空洞里弥漫着一股酸腐味,和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程小橙从未闻过的、让她的胃部开始翻涌的恶臭。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空洞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咔嚓。咔嚓咔嚓。像狗在啃骨头,但频率不对。狗啃骨头是乱啃,急促而杂乱,而这个声音很有节奏,咔嚓,停顿,咔嚓咔嚓,停顿,像是在细细地品尝每一口的滋味。程小橙的脚钉在原地。她的理智在喊她快跑,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她侧过头,借着那道微弱的天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东西蹲在空洞的角落里,背对着她。
体型比人大,但大得有限,蜷缩着的时候像个佝偻的老头。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像是穿了件大好几号的衣服。脊椎从皮肤下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它的头埋在地上,啃着什么——程小橙看到一条腿,穿着破布裤子的腿,脚上还有半只鞋。腿在它的爪子里被翻转了一下,像人在啃鸡腿的时候换了个角度,咔嚓一声,骨头断了。程小橙往后退了一步。碎石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东西停了。
它抬起头,慢慢转向程小橙的方向。动作不像人,像是脖子上的关节被拆散了重新装过,转动的角度多了一点,又少了一点。它的脸上几乎没有肉,皮肤紧贴在颧骨和下颌骨上,眼睛是两个深陷的黑洞,但在黑洞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的光,蓝绿色的,像两粒腐烂的萤火虫。
它看着程小橙。程小橙看着它。
然后它咧嘴笑了。牙齿很多,很密,像鱼刺一样细密地排列着,上面挂着碎肉。
程小橙跑了。
她转身冲进矿道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像无数根细针划过石头的声音——那是食尸鬼的爪子在岩壁上爬行的声音。它在追,而且很快。程小橙跑过了左边岔口,跑过了三个岔口的分叉点,跑向矿坑入口那片灰白色的光。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她闻到了食尸鬼身上的味道,不单是腥臭,还有一种更刺鼻的、像变质油脂和汗液混合的味道。她攥紧石灰袋,在冲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食尸鬼离她只有不到五米,灰白色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条巨大的蛞蝓。她用力把石灰袋甩出去,布袋在空中散开,白色粉末炸成一团云。食尸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它的爪子在空中乱挥,身体撞在岩壁上,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程小橙顾不上看效果,转身冲出了矿坑入口的缝隙,冲过栅栏,冲过垃圾场外围的废铁堆,一直跑到两腿发软才停下来。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垃圾场的风吹在脸上,混合着铁锈和远处焚烧垃圾的烟味。她回头看了一眼,矿坑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食尸鬼没有追出来。
“白天应该不会出来”——艾琳的话在她脑子里响起。艾琳说的是“应该”。程小橙直起腰,发现自己在发抖。
她回到灰石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条第七街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的斗篷上全是石灰粉和泥巴,左边的袖口在翻栅栏的时候被铁皮刮破了,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严重,但刺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尖扫到了。她走进公寓大门,爬上三楼。在304和305之间,她停了一下,看了看305紧闭的房门。然后她走进304,把门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的腿还在抖。然后她听到敲门声。咚咚。两下,中间有停顿。程小橙打开门,艾琳站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拿着一支笔。她正在工作,程小橙想,她总是在工作。但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先看了看程小橙的脸,然后目光往下,停在程小橙左腕那道血痕上。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细纹加深了一点,但除此之外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矿坑?”艾琳问。
“嗯。”
“食尸鬼?”
“嗯。”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进来。”不是问句。程小橙走进305。这一次没有坐椅子,艾琳让她坐在床边——床上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纱布、药膏和一卷绷带。
“手。”艾琳在程小橙面前蹲下来。
程小橙把手伸出去。她的手腕上那道血痕不深,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边缘有一点发肿。艾琳托住她的手腕,低头看了看,然后拧开药膏的盖子。她的手指很凉,沾着药膏涂在伤口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完全不像是那双能稳稳拿住颅骨的手。
程小橙嘶了一声。药膏有股辛辣的草药味,涂上去先凉后热。
“不是说了白天去吗。”艾琳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程小橙注意到她涂药膏的手指多停了一秒——不是必要的停留,而是一种多余的动作,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深浅,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我是白天去的。”程小橙说。
“那它白天也在?”
“在。”
艾琳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程小橙,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情绪。程小橙花了半秒钟才认出来——那是后怕。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对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的后怕。但它在艾琳的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惯常的平静。她低下头继续缠绷带,动作依然利落,但程小橙注意到她把绷带多绕了一圈——缠得太好了,好到带着一种多余的仔细。
“遇到食尸鬼还能全身而退,”艾琳一边给绷带打结一边说,语气恢复到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你比看起来能打。”
“我没打。我扔了石灰,跑了。”
“那就更聪明。”艾琳打好结,站起来,把药膏和绷带放回铁盒里,“大部分人在恐惧面前连逃跑的决策都做不出来。能跑掉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程小橙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绷带。白色的,缠得不松不紧,结打在手腕侧面,不硌骨头。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清理莉卡房间的时候,她看过莉卡的相册和信件,看过她写在便利贴上的字,看过她窗台上每一件东西的位置。但莉卡的东西里没有任何关于艾琳能力的记录。莉卡可能根本不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注册了天使契约的警察。她们只是会互相借面粉和提醒安全的邻居,仅此而已。而艾琳给她包扎了伤口,多绕了一圈绷带。
“谢了。”程小橙说。
“你冒生命危险帮我查案,我给你包个伤口,扯平。”艾琳把铁盒放回柜子里,背对着程小橙,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她关上柜门之后站在那多停了半拍,然后才转过来。她的目光在程小橙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矿坑里面什么样?”
程小橙把她在矿坑里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食尸鬼的巢穴,骨头堆,石灰粉爆开时那张满是尖牙的脸。她说到食尸鬼啃尸体的时候,艾琳的笔顿了一下。她说到食尸鬼在黑暗中回头看她的那一瞬间,艾琳的下颚咬紧了。但全程没有打断,一直听到程小橙说完最后一个字。程小橙说完了。艾琳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她的背影和往常一样挺直,但程小橙注意到她的肩胛骨之间有一块肌肉在微微抽动——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愤怒。无声的、被压得很好的愤怒。“七具骸骨,加上今天你看到的,至少八个人死在那个矿坑里。”艾琳说,声音很平静,但程小橙已经学会了分辨——越是平静的时候,她越是在压抑着什么。“它们被食尸鬼当成储备粮,反复啃食,每一根骨头上都有齿痕。治安署说这个案子不归特别调查科管,说垃圾场不归任何人管,说乱城区死几个无业游民不值得浪费资源。”她转过身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下午的灰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不是泪光,是某种更烫的东西。程小橙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莉卡的影子。不是长相,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关于正义感,关于“不应该这样”。
程小橙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莉卡就是被这种“没人管”害死的。
她刹住了。不能说,永远不能说。她的身份证明上写着她的名字,但她的身份是从莉卡那里拿来的。她坐在艾琳的床上,手腕上缠着艾琳亲手缠的绷带,而艾琳此刻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叫信任。胃又开始泛酸。她把那口气咽下去,把莉卡的名字死死压在喉咙底下。
“那我们自己查。”程小橙听到自己说。
艾琳看着她。“你差点被食尸鬼杀了,还想继续?”
“我跑了。”程小橙说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腕,绷带的松紧刚好,不阻碍活动,“食尸鬼怕石灰,下次我多带几包,可以进到空洞深处看看。”
“太危险。”
“你不是也要去吗?你是警察,你会保护我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程小橙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的语气,像在说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艾琳愣了一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的微微一动,不是那种“介于笑与不笑之间”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嘴角往上扬,眼睛微微弯起,左颊有一个极淡的酒窝——程小橙第一次知道她有酒窝,她之前连想都没想过那张脸能做出这个表情。
“你连刀都不会用,还指望我保护你。”艾琳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
“我会用。”程小橙拔出腰间的匕首,握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做了个标准的反手格挡动作——基础剑术的肌肉记忆在匕首上同样适用。她的手腕很稳,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艾琳看着她的手部动作,挑了下眉。然后她走到墙角,从柜子里拿出一把练习用的木匕首,扔给程小橙。“来。”
程小橙接住木匕首。艾琳也拿起一把,站到她对面。她没有摆什么起手式,只是很自然地把重心放到后脚,手里的木匕首斜指地面,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但程小橙知道这不是松懈——这是自信。
“攻过来。”艾琳说。
程小橙没犹豫,上前一步,正手刺出。她觉得自己这一刺已经很快了,手腕发力,木匕首朝着艾琳的肩膀方向刺去。但艾琳只是侧了一下身体——幅度很小,像是早就知道她的攻击轨迹——然后木匕首的尖端就刺了个空。紧接着艾琳的木刀从下方斜挑上来,轻轻点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握不稳。
啪嗒。程小橙的木匕首掉在地上。
“再来。”艾琳退后一步,把木匕首拨回来。
程小橙捡起来,深吸一口气,这次换了反手——基础剑术里的反手格挡转突刺。她脚下发力,身体前压,木匕首从下往上划出一个弧线。这次她的速度快了一些,角度也刁钻了一些,木匕首的尖端擦过了艾琳的袖口。但艾琳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旋转了半圈,程小橙的匕首刺进了她转出来的空隙里,又空了。同时艾琳的木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力道很轻,刀刃离皮肤有一指的距离。
“好了一点。”艾琳收回木刀,站直了身体,“你基本功不错,但太死板了。基础剑术是教你怎么用刀,不是教你怎么打架。真正的对战中,对手不会按照教科书上的套路来。”程小橙揉了揉手腕,弯腰把木匕首捡起来。“那教我怎么打架。”艾琳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不是笑,但比笑更深。
“好。”
那天下午,305的桌椅被推到墙边,腾出一片空地。程小橙在艾琳手下输了整整二十三次。每一次她的木匕首都会在十招之内被打掉,有时候甚至是三招。艾琳的下手很有分寸——每次打掉武器之后就会退后一步,等程小橙捡起来,然后说“再来”。她的教学风格和她的说话风格一样,简洁,精准,没有废话。她会指出程小橙的动作哪里不对——“你的重心太靠前了,容易被借力”;“出刀之前你的眼睛会先看过去,等于提前告诉对手你要打哪”;“不要想着一次解决,先学会不被解决”。有一次程小橙终于接住了她五招——木匕首在空气中碰撞了五次,清脆的木击声像一串急促的鼓点。第六招的时候程小橙被绊倒了,仰面朝天摔在地板上,后脑勺差点撞上桌腿。艾琳弯腰,伸出一只手。程小橙抓住那只手,被一把拉了起来。艾琳的手指和她的一样凉,掌心有练刀磨出来的薄茧。
“有进步。”艾琳说。
“你刚才不是说我的步法像喝醉了酒吗?”
“醉得比以前稳了一点。”
程小橙忍不住笑了。她在305的地板上喘着气,头发散了,衣服被汗浸透了,手臂上多了好几道木刀留下的红印子。她忽然发现——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笑出声音。不是苦笑,不是自我安慰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而艾琳站在她对面,嘴角还挂着那个极淡的酒窝。傍晚的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头发还是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只有一缕从额前滑下来,沾着细密的汗珠。程小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放在某本相册里,写上日期和名字。但她没有相册。她只有一张从花盆底下拿走的照片,照片上是莉卡的笑脸。笑容慢慢从她脸上褪去了。她把木匕首放到桌上,说今天练够了。艾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什么。她就是这种人——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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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程小橙在垃圾场遇到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乱城区特有的暴雨——乌云像是被人从天上倒下来的墨汁,雨点砸在废铁堆上发出密集的金属声响。她没有带伞。垃圾场的拾荒者们纷纷往桥洞底下跑,她也跟着跑,挤进桥洞的时候已经湿透了。斗篷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鞋里全是泥。桥洞里挤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挤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和廉价烟草的味道。程小橙缩在一个角落里拧头发上的水,旁边一个老拾荒者递给她半块干面包,她接过来道了谢,掰成两块,一块塞嘴里,一块放口袋里。她忽然想,如果这场雨下个没完,她今晚就回不了灰石公寓了。桥洞比窝棚好不到哪去,但至少能遮雨。她闭上眼睛,把后背靠上湿漉漉的桥洞壁,打算眯一会儿。
“程小橙。”
她睁开眼睛。雨幕中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雨衣的人,雨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线条利落的下颌,抿着的嘴唇。雨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水珠顺着雨衣的褶皱往下流。
“你怎么来了?”程小橙愣愣地看着她。
艾琳掀开雨帽,浅金色的头发被雨帽边缘压得有点乱,但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在灰暗的雨幕里明亮得不合时宜。“你说下午回来。过了晚饭时间你还没到。”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慌不忙,不惊不乍。
“下雨嘛。”程小橙摊了摊手,“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下很久了。我带了伞。”艾琳说着,把手里的另一把伞递过去。不是折叠的油纸伞,是一把结实的大伞,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伞面上有一小块缝补过的痕迹。程小橙接过伞,手指触到木质伞柄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和磨损——这把伞被用了很久,艾琳把这把她自己用的伞给了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问了三个拾荒者。他们说你往矿坑方向走了,后来下雨,大部分人撤到桥洞这边。”艾琳把雨帽重新戴上,“走吧。”
她们撑着伞并肩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风把雨丝吹斜了,艾琳的雨衣被吹得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她的靴子往下流,每一步都在泥泞里留下一个脚印。程小橙注意到艾琳走在她左边——上风口,替她挡住了最猛的那一阵风。她没说,但程小橙注意到了。雨声很大,她们没有说话。程小橙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来接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觉得说了反而生分。而且她不确定她们之间有没有“生分”这个选项——她们认识了一个月,关系介于“邻居”“情报伙伴”和某种更模糊的东西之间。程小橙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也不确定艾琳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回到灰石公寓,两个人都湿透了。程小橙的头发贴在脸上,艾琳的雨衣也挡不住这种雨势,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程小橙站在304门口,正准备掏钥匙,艾琳说:“先换衣服,过来吃饭。我炖了汤。”程小橙换了干净衣服走进305。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汤,冒着白气,汤面上浮着油花和碎葱花,旁边放着切好的黑面包。艾琳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一件旧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个,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腕。程小橙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到外撑开了。
“你在雨里走了多久?”程小橙问。
“没多久。”艾琳的回答太快了。程小橙低头喝汤,没有追问。但她知道垃圾场离灰石公寓步行至少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多小时。暴雨里走一个多小时,不可能“没多久”。她们安静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雨声的轰鸣。油灯在桌上安静地燃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程小橙的影子比艾琳的矮一点,肩膀并排挨着。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程小橙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艾琳按住碗。“你是客。”
“我都来你这吃了多少顿了,不算客了。”程小橙把碗抢过来放到水槽里,开始洗。碗沿上有一个小缺口,程小橙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好一会儿。这碗是艾琳的,艾琳每天用它吃饭。缺口很旧了,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她想起莉卡那些碗——完好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现在是她每天在用。一个人用两副碗筷,一副在手上,一副在心里。
“在想什么?”艾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把擦碗的布递过来。
“在想这把伞是不是你用了很久。”程小橙接过擦碗布,把碗擦干,放在沥水架上,“边缘有缝补的痕迹。”
“是我母亲的。她以前也是治安署的。”艾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人呢?”
“殉职了。”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艾琳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的大雨。程小橙注意到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在下一秒松开了。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她是治安署的巡警,每天走街串巷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乱城区的巡警薪水不高,但她每天都很认真地做,说这个区没人管,如果连警察都不管,那就真的没人管了。”艾琳说到这里,把手中的杯子转了一圈,杯底在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后来呢?”程小橙轻声问。
“我十二岁那年,她在追一个小偷的时候被捅了三刀。小偷跑了,她在巷子里躺了半个小时才被人发现。”艾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一份案卷,“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没破。乱城区的治安署人手不够,卷宗堆了一屋子,她排在很后面。”程小橙没有说话。她把手从水槽里抽出来,在衣服上擦干,然后走到艾琳身边。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艾琳的肩膀上。她本来想拍拍,但手放上去之后发现艾琳的肩膀很硬——不是肌肉的硬,是一直绷着的、从来不放松的那种硬。程小橙的手就停在那里,没有动。艾琳没有躲开。过了很久,她把水杯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肩膀在程小橙的手掌下微微松了一下,只是一点,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绳子被人从中间轻轻托了一下。
“我当警察,和她有关系。”艾琳说,“但不是全部。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所以你在查垃圾场的案子。”
“所以我下班之后还在查。治安署说骸骨案不够格专门立案,我说那我用业余时间查。他们说矿坑太危险,我说我知道。他们让我小心,我每天都说‘好的’。”艾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程小橙,“但现在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油灯的火焰晃了晃。程小橙的手还放在艾琳的肩膀上。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艾琳的话里没有任何煽情的语调,没有刻意的真诚,还是和平时一样平稳简洁,像是在陈述一个案件事实。但她说的内容是——程小橙被包含进了“我”的范畴里。程小橙想起她第一次敲305的门,手里攥着干花茶,心跳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响。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这个警察面前蒙混过关。现在她站在305的厨房里,手放在这个警察的肩膀上。
“食尸鬼怕石灰。”程小橙说,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上次用了一包,效果很好,它在石灰云里半天找不到方向。明天我多做几包石灰袋,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火油——矿坑那种封闭空间,石灰加火油应该能把它逼到矿坑深处。到时候我们可以进去看空洞里的情况。”
艾琳看着她,眼角的红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极淡的酒窝。“你连刀都握不稳,战术倒是一套一套的。”
“刀握不稳可以练,战术不好可以改。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艾琳没有反驳。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轰鸣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滴答。程小橙收回手,走到窗台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个小玻璃瓶。干掉的薰衣草还插在里面,颜色已经从紫变成了灰褐色。“为什么不换新的?”程小橙问。
“那是我妈留下的。换不了。”艾琳说。
程小橙点了点头。她没说“我也是”——但她心里有一个名字,和这根薰衣草一样,干了,褪色了,但不舍得扔。
“明天我去买石灰。”艾琳站起来,把水杯放到水槽里,“你负责买火油。第七街西头的杂货铺,老板姓方,报我的名字可以便宜两个铜币。”
“两个铜币?你的名字就值两个铜币?”
“积少成多。”艾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酒窝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程小橙也笑了。她在艾琳脸上看到了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平静,是一种被冰封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很慢,但程小橙看得到冰面上那道裂缝。她知道自己不应该享受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是谁,做过什么,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还锁着莉卡的东西。她这辈子都不配拥有艾琳的信任。但她还是笑了。因为她需要活下去,而活下去的人需要朋友。哪怕这个朋友将来有一天会亲手给她戴上手铐。
“明天见。”程小橙说。
“明天见。”
程小橙回到304,关上门。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那盆花上。花已经浇过水了,土是湿润的,叶子上还挂着傍晚溅上去的雨珠。她走到窗台边,低下头,在花盆边缘轻轻碰了一下。莉卡,隔壁那个警察是你以前的邻居。她在查垃圾场的案子,就是她提醒你晚上不要出门的那个案子。她给了我一把她母亲留给她的伞。她现在——是我的朋友了。你觉得她会原谅我吗?你不会回答的。我知道你不会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