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灼醒来的时候

林灼灼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一盏陌生的灯,冷白色的光,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和闲事科总部那盏老式日光灯完全不同。身下是柔软的床垫,散发着洗衣粉的味道。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手臂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灼伤,已经结痂了。身体告诉她她经历过什么,打架,摔伤,可能还从高处跳下来过。她记得自己是谁。她记得闲事科。她记得花婶的猫叫豆包,记得老陈头的公平秤上被人贴了磁铁,记得冰箱里还有一袋没蒸的奶黄包。她记得程小橙是怎么来的——那个雨夜,货运站,垃圾桶后面缩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她用假警徽逗她,把她的脚底板从碎玻璃里捡回来,给她涂了五百块一瓶的药膏。她记得程小橙第一次抱豆包的时候,猫在她怀里打呼噜,她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了,松得像是第一次知道人可以不用时刻绷着。她记得那个傍晚在便利店门口,程小橙把冰棍吃完了,木片扔进垃圾桶。她记得自己在路灯下伸手帮她把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太阳穴,她的皮肤很凉,但她没有躲开。

但她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她们在查一件案子,不是水管漏水,不是苹果被盗,不是猫丢了。是一件更危险的事。她记得深夜的仓库,记得暗绿色的黏液,记得程小橙蹲下来摸地面的拖痕,说“不止一只”。然后后面的画面就像一卷被扯断的胶卷,只剩几帧模糊的碎片,强光,破碎的玻璃,程小橙的背影在逆光里跑远,她站在原地,想喊她的名字。她喊了吗?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个背影跑得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有几处已经愈合的旧伤疤。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中指和食指之间那道淡红色的勒痕,是塑料束带勒出来的,伤口很新,边缘还有一点发炎。有人绑过她。有人把她从某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程小橙呢?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身形瘦高,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细长伤口,像是被碎玻璃划的。他看到她醒了,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说他叫魏迟,是她父亲的手下。她父亲在处理一点麻烦,暂时不能来接她。他说她受了伤,昏睡了将近两天,海马体受到了一些损伤,会忘记一部分事情。他说程小橙利用了她的信任,陷害了她的父亲,在实验室里制造了爆炸。他说程小橙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她,利用闲事科的资源来接近她父亲的公司。他说程小橙的原话是——“闲事科?那只是我用来打发时间的。”他说程小橙走了,上了当晚开往东部的货车,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没有寄回任何东西,没有联系过任何人。林灼灼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纱布缠得很仔细,收尾处用医疗胶带贴了一个小小的叉,叉叉,两个对角。她认识这个叉。她在案件登记册上画过这个叉,在给程小橙的帆布袋上缝过这个叉,在冰箱上贴的便签纸角落里随手画过这个叉。不是她自己画的。她没有给自己包扎过,她的手被绑着的时候,有人撕开了她的袖子,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最后贴上这个叉。那个人不是她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魏迟的眼睛。

“你说完了吗。”

“你说完了就该我说了。”林灼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焊在轨道上的,“你说程小橙利用我。程小橙不会利用人。她连别人给她的包子都要分一半放回冰箱里,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写的是‘林灼灼的,别偷吃’。她会为了老陈头的一杆公平秤蹲两天菜市场,会把被救回来的孩子吃不完的橘子一个一个剥好放进饭盒里。你说她背叛我。她看我的方式不一样。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她在确认我还活着。每次我走进房间,她都会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手,再看我身后,然后才说话。她不是在观察我,她是在确认我没有受伤。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看一个跳板。她看我的方式,是那种已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所以怕再失去一个的方式。我不记得我们最后一起干了什么。我不记得她为什么走。但我知道她不会抛弃我。她走,一定有原因。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全是废话。”魏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回头看着她。“你不信我。没关系。你可以自己去看——她的东西还在隔壁房间里。但她确实走了。不管她有没有抛弃你——她不在这里。”

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线。林灼灼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前,把门拉开。隔壁房间里堆着纸箱,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她认出了自己的笔迹,案件登记册上圆润潦草的字,手绘地图上标注的“食尸鬼?”,便利店收据背面画的程小橙的速写头像,眼睛画太大了一点,像一只警惕的猫。她翻到了一张纸条,是程小橙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在练字本上写作业“奶黄包蒸八分钟。不要蒸太久。你老是忘记时间。”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然后她开始找另一件东西。她翻遍了每一个纸箱,把所有塑料袋都打开,把每一件叠好的衣服都抖开。魏迟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个纸箱翻了个底朝天,手指碰到箱底的硬纸板,停住了。没有。她把箱子推到一边,站起来。

“我的发卡在哪。向日葵那个。”

魏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视线从林灼灼脸上移开了极短的一瞬。“什么发卡。”

“向日葵发卡。黄色的。我昏过去之前还戴着。”林灼灼的声音开始变紧,不是哭腔,是那种线索在手里攥着但拽不动的急,“在哪。”

“现场没有找到。可能在混乱里掉了,也可能被人捡走了。”

“被谁。”

魏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现场被一个从乱城区来的警察接管了。所有证物都在她手里。如果你说的发卡是在现场掉的,那现在应该在治安署的证物室。也可能还在她个人手里。”

警察。乱城区来的警察。林灼灼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不是记忆,而是连接。程小橙提过乱城区。她没有提太多,但有一次,只有一次,她说了。那个在矿坑里攥过她手腕的警察,那个教她用剑的“朋友”。程小橙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手却在桌上无意识地摸着案件登记册的页脚。

“那个警察叫什么。”

“艾琳。艾琳·维尔登。”

林灼灼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艾琳·维尔登。从乱城区追到艾德兰,拿走了她的发卡。她不知道这个警察是敌是友,不知道她拿走发卡是为了证物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但发卡在她手里。而程小橙也走了。这两个事实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她还没找到线头,但线一定在。她把手伸到头发上,摸了摸空荡荡的发梢。向日葵发卡不在那里,只有几根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她习惯性地把它们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发卡在警察手里。发卡背面有她的名字,是程小橙刻的。那个警察如果拿到了发卡,就会知道她叫灼灼。那个警察认识程小橙——程小橙提过她。

“我要变强。”林灼灼的声音很平稳,“你说过有办法让我变强,那种‘改造’。以前你跟我说过很多次,我没同意过。”

“对。你拒绝了很多次。”

“现在我同意了。”她把那张写着“奶黄包蒸八分钟”的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不管改造是什么——我要找到程小橙。找到她之后,我还要拿回我的东西。我的发卡在一个警察手里。那是我的。上面有我的名字。是程小橙刻的。我要把它拿回来。”

魏迟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她很久,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点了下头。“改造不会很快。你的再生能力是基础,但身体的强化需要时间。你需要完全适应新的代谢速度和肌肉密度,你还需要学会控制再生方向,如果你不想让你的身体在每一次受伤后都长成你不想要的样子。”

“那就开始。现在。”

魏迟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林灼灼一个人站在堆满纸箱的房间里,手指还保持着摸发梢的姿势。然后她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纱布上的叉叉被汗水洇湿了一点,但没有松开。她把手握紧,又松开,然后走出房间,跟在魏迟身后。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拖成一道细长的灰黑色,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像一只正在从茧里往外挣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