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灼带程小橙穿过两条马路

林灼灼带程小橙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上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门把手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但笔画很圆:“闲事科总部——有事敲门,没事也可以敲门。”林灼灼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拧开门锁,用肩膀顶开铁门。门后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不算大但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四面墙上钉满了软木板,软木板上钉着照片、纸条、手绘地图、红色的连线、黄色的图钉,密密麻麻像一张被画了无数遍的蜘蛛网。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堆着文件夹、空饮料瓶、半袋拆开的饼干、一把剪刀、一卷麻绳、三个手电筒和一个看起来已经报废的收音机。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杂物——头盔、雨衣、急救箱、一捆木棍、一双旱冰鞋和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娃娃。

程小橙站在门口,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油墨、酒精、泡泡糖和速食面的味道。

“进来进来,别站门口。”林灼灼把她拉进来,一脚踢开地上挡路的一个空纸箱,从桌边拖出一把折叠椅。“坐。把鞋脱了。”程小橙坐下来,慢慢脱掉左脚那只鞋底掉了一半的破鞋。脚底板露出来的时候,林灼灼凑近看了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你这脚是去翻了碎玻璃回收站吗。”她语气里依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这也太夸张了”的好奇。她转身走到铁皮柜子前,蹲下来翻了好一阵,翻出一个白色铁盒,上面画着红色十字。她打开铁盒,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酒精棉、碘伏、镊子、纱布、创可贴、医用胶带,甚至还真的有一管抗生素软膏。

程小橙看着那个急救箱,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她在垃圾场的时候,最好的医疗条件是撕一截布条扎紧伤口,运气好的话能在旧货堆里捡到半瓶过期的碘酒。而眼前这个女孩随手一翻就是一个制式急救箱,里面的东西比乱城区治安署的装备还齐全。

“可能会疼,”林灼灼蹲在她面前,把酒精棉撕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弯了一下,“疼就骂人。我妈说骂人能止疼。”然后用镊子夹出程小橙脚底的第一块碎玻璃。玻璃片很小,但扎得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血。程小橙咬住下唇,没有出声。林灼灼又夹出第二块、第三块,动作意外地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一边清理一边跟程小橙说话,也不管程小橙有没有在听——“这片玻璃挺好看,留着给你当纪念。”“你这个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炎了,还好今晚遇到我,不然明天你这个脚就得肿成馒头。”“你怎么不说话?忍疼忍得这么认真,你是那种很能忍的人吧。”

程小橙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这个女孩处理伤口的手法太熟练了,不是靠急救手册学的,是做过很多次。林灼灼用碘伏冲了一遍伤口,涂了抗生素软膏,用纱布包好,然后用剪刀剪断胶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包扎完之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没退步。”然后她又歪着头看了看程小橙肩膀上的绷带,“那个要不要也换一下?你自己扎的?技术真烂。”“这是我自己扎的,没有镜子。”程小橙说。林灼灼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你还挺有意思”的认可。她走过来拆开程小橙肩膀上的布条,清洗剑伤、上药、重新包扎,全程没有说话。包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凑近了看程小橙手臂上的青紫,然后说了一句让程小橙后背发凉的话——“你这个是剑伤。跟谁打架了?”程小橙的呼吸停了一瞬。林灼灼没有追问,只是用棉签在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把纱布缠好,胶带贴平,退后一步说:“搞定。”她一边收拾急救箱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是偷渡来的,没有身份证明。你身上有剑伤,说明你不是普通的流浪汉,有人在找你。你的鞋底掉了,不是走了一天两天。你手指甲缝里有铁锈渣,说明你爬过消防梯之类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程小橙,咧嘴笑了,“你是不是被人追杀了?”程小橙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林灼灼把急救箱的盖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跟你说过了,闲事科。专门管别人不管的事。”她看到程小橙的表情依然困惑,于是伸手拍了拍墙上钉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花猫,笑得很开心。“花婶的猫跑了,我们去找,在通风管道里钻了两天,最后在屠宰场的冷库后面找到的——猫在吃鱼,我们在吃灰。”她又拍了拍另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孩站在一辆小卡车旁边,车上装满了纸箱。“楼下卖水果的小胖,被隔壁街的混混收保护费。我们去找混混谈,没谈拢,最后用钓鱼线把混混头目的鞋带拴在一起,他摔进垃圾桶的样子够笑一年。”她的手指移到另一张钉得比较高的照片上,那张照片的边缘已经被摸皱了,照片上是林灼灼和一个中年男人并排站着,男人穿着工装,脸上有煤灰,笑着比了个大拇指。“老周,发电厂的维修工。他女儿在放学路上被人骚扰,他去报警没用——对方是督查长的侄子。他来闲事科蹲了两天,最后我们想了个办法——用一桶润滑油和一袋面粉把那个侄子困在他自己的车里,然后把他车推到督查长家楼下。第二天案子就立了。”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难得地收敛了一点,但那种收敛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更深的得意。程小橙看着满墙的照片,每一张照片后面都是一件没有警察管的破事。墙上贴的纸条写着奇奇怪怪的东西——“周三下午两点,鱼市争端,带雨靴。”“老赵说有人偷他电,晚上去蹲。”“修女院猫粮捐赠被克扣,周六去查。”这些东西不是系统整理过的案件档案,它们毫无逻辑,只是被随手钉在一起,但正是这种随意在说一件事——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求助,而林灼灼都会去。

“这个办公室是民政署挂了号的,”林灼灼靠在桌边,双手抱臂,“我爸之前帮过民政署长的忙,所以给了我一块牌子。不算编制,没有工资,纯靠热情和——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灼灼忽然站直了,竖起一根手指指着程小橙的鼻子,语气一本正经,“你是不是在想,我是吃饱了没事干的有钱人家小孩?”程小橙没有说话。因为她说中了。

“对,我就是。”林灼灼把手指收回来,咧嘴笑了,“但我是真的有事干。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救你吗?原因很简单:我需要帮手。上一个帮手跑了。上上个也跑了。上上上个干了三周说受不了了,说这里太穷了,闲事科没有薪水,包吃包住靠我爸的零花钱撑。”她转过来看着程小橙,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还是笑着,但多了点什么。“你不讨厌穷人。你自己就是穷人。而且你很能忍疼。我需要一个很能忍疼的人——不是说你忍疼的能力特别有用,而是能忍疼的人比较不容易半路逃跑。”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跑的全是富人家的。受不了这种苦。”程小橙坐在折叠椅上,左肩和左脚都换了新纱布,嘴里还有半块没咽下去的饼干。她看着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照片,又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不合身外套的女孩。她来这个城市才几个小时,身无分文,能力被封了三天,脚上鞋底掉了一半,口袋里只有几个铜币。她需要一个藏身之处,需要一个身份掩护,需要一个不会被警察查到的地方。而现在,一个挂着民政署牌子的办公室主动邀请她留下来。还有什么比藏在警察都不敢随便进来的地方更安全的?

“吃住全包?”程小橙问。

“全包。”

“没有薪水?”

“都说了纯靠热情——你刚才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那至少得包我的抽——”程小橙差点说漏嘴,把话咽回去,“抽时间休息。”

“休息当然有,我又不是黑心老板。”林灼灼歪着头看她,“不过你这么瘦,吃得肯定不多,你确定你能干活?”程小橙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左脚和左肩,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然后她说:“我试过在垃圾场翻四个月垃圾,每天只吃一顿饭,睡在铁皮棚里,下雨天用塑料布挡水,塑料布是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拿的。”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昨天吃了什么饭。“你这个办公室至少不漏雨。”林灼灼看了她好一会儿。不是看程小橙的脸,而是看她的眼睛。然后她咧开嘴笑了,拿起桌上那半袋饼干,撕开封口,倒了好几块在程小橙面前的桌上。“欢迎加入闲事科。从现在起你就是闲事科特别行动组第二号成员。第一号是我。以前还有第三号,跑了。以前还有第四号,也跑了。以前还有第五号——”“你们这个组织有几个成员?”

林灼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极其理直气壮的笑容。

“以前有过很多个。现在——就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