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闲事科总部的软木板上
在闲事科总部的软木板上,有一块区域是程小橙一直没碰过的。
那块区域钉在整面墙的最右上角,位置偏高,程小橙每次路过的时候视线正好够不到。她注意到那片区域是因为林灼灼,林灼灼在更新其他案件照片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右上角瞥一眼,然后又很快移开。这种瞥法不是遗忘,是刻意的搁置,像把一封不想拆的信压在抽屉最深处。程小橙加入闲事科将近两个月后,某个雨天的下午,她终于把那块区域从墙上取了下来。
当时林灼灼正在桌前修那个破收音机,嘴里叼着螺丝刀,含含糊糊地骂着“信号线又断了”。程小橙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钉在右上角的几张照片和图钉取下来,放在桌上摊开。照片一共四张,拍摄时间跨度至少在一年以上。第一张拍的是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背景是夜晚的巷子,街灯的光圈边缘刚好捕捉到了一小截不像是人类的肢体——太长,太细,关节的弯曲方向错了。第二张是工厂区外围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一缕暗色的东西,放大之后能看到纤维状的肌理,不像是布料。第三张拍的是一份货运清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清单上列着“生化废料·三级·密封容器”,但收货方的名字被涂黑了,只能看到地址的前半段“艾德兰下城区第七货运站”。第四张拍的是一只鞋子,童鞋,粉色,鞋面上有卡通兔子的图案,鞋底沾着一种程小橙从未见过的暗绿色黏液。
程小橙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童鞋很小,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长。她把四张照片在桌上排成一排,然后转过来看着林灼灼。“食尸鬼。艾德兰也有食尸鬼。”
林灼灼的螺丝刀停了。她把嘴里叼着的螺丝刀拿下来,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螺丝刀突然变重了。沉默了片刻,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不是问句,是确认。她的语气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人从手里拿走了沉重负担的疲惫。
“因为我在乱城区杀过一只。”程小橙把椅子拖到桌前坐下来,把四张照片重新排列了一遍——按照时间线,最早是货运清单,然后是被污染的铁丝网,然后是巷子里的模糊轮廓,最后是那只童鞋。“矿坑里,黑暗,恶臭,会啃食尸体。我和一个……和一个警察一起杀的。石灰加火油,逼进死矿道,最后一剑从下颚刺入、颅顶穿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怎么修理一张漏水的桌子。但她的手在桌上放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只童鞋的照片,然后停住了。林灼灼看着她的手。程小橙没有继续说矿坑里的事,但林灼灼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来,从铁皮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封面没有标签,里面夹着厚厚一沓文件和照片。她把文件夹放在程小橙面前。“我查这东西查了将近两年。两年里艾德兰下城区失踪了十六个人,都是流浪汉、独居老人、没有登记身份的外来工——就是那种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案的。治安署没有立案过,因为没有人报案就不算失踪,不算失踪就没有案子,没有案子就没有经费。这十六个人是我一个一个从邻居嘴里、从工友的闲谈里、从收破烂的账本里翻出来的。十六个名字,每一个我都记得。”程小橙翻开文件夹。里面每一页都是手写的记录,笔迹从潦草到工整,从铅笔到钢笔,从歪歪扭扭到条理清晰——她看了两年的调查记录,也看了林灼灼两年的成长。林灼灼靠在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继续往下说:“食尸鬼不止一只。我拍到过至少三个不同的个体——大小不一,灰色皮肤,畏光,夜行性。它们不是从乱城区来的,也不是从外地迁徙过来的。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她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货运清单的照片,“这些东西在这家生物科技公司出现在货运清单上,送往一个没有详细地址的中转仓库。”
程小橙抬头看她。“你查过这家公司?”
“我爸的工厂就在它隔壁。”林灼灼拿起货运清单的照片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她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工厂区生物科技公司的位置。她指着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厂区东北角,“这里的生产车间不对外开放,外墙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和冷却装置,半夜会有密封的货车进出,货车上的标志和货运清单上的托运方代码是同一家,黑山物流。但问题是,黑山物流的注册地址在中央城区,而它的货运中转站在下城区。”
程小橙的目光从文件夹里的十六个名字上扫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龄、职业、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林灼灼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笔迹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不管这东西是什么,不能让它在我的街区再待下去。”
程小橙合上文件夹。“你打算怎么杀它?”
林灼灼把靠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从铁皮柜子里拿出另一件东西,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根玻璃管。玻璃管里是半管暗绿色的黏液,和那只童鞋上沾的一模一样。她拔开管塞,用小刀刮了一点黏液出来,滴在桌上一块废铁片上。黏液接触到金属的瞬间冒出一缕细小的白烟,铁片表面迅速变黑,边缘卷曲起来,发出轻微而持续的滋滋声。铁片被腐蚀成了焦黑色,翘起的边缘碎成了渣。
“酸性分泌物。食尸鬼受伤的时候会喷这种东西,能腐蚀金属。我去年从一个被袭击的流浪汉身上取到的,他只被蹭了一下,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永久性的灼伤疤。”林灼灼把玻璃管重新塞好放回铁盒里,推上盖子,抬头看着程小橙。
“你上次是怎么杀它的?”
“石灰。石灰能迷它的眼睛,火油能把它从藏身处逼出来。矿坑那只畏光,强光可以短暂致盲。它的弱点是下颚到颅底的连接处,骨头很薄,剑可以刺穿。”
“好。需要什么?”
“石灰,越多越好。火油,至少两桶。强光手电,两个以上。武器——剑最好,没有剑就用钢管,但要加尖锐的东西在顶端。还有防护装备——它的爪子有毒。我上次差点感染。”林灼灼把这些全部写在了便利贴上,然后贴在墙上的物资清单旁边。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她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那张清单,嘴里嘀咕着“石灰去哪搞”。然后她转过来看着程小橙,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不像是要去杀一个怪物,更像是要去拆一个特别讨厌的违章建筑。
“闲事科成立以来,接过最大的案子是水管漏水引发的邻里纠纷。现在我们要去杀食尸鬼。”
程小橙看着她。“害怕吗。”
“怕。”林灼灼说得毫不犹豫,用食指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拨,“但更怕那只东西再碰一个小孩。那只鞋的主人我没找到。两年了,我还在查。这是我欠那个小孩的。”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柜子最底层,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柜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来看着程小橙,“今天晚上我去趟我爸的工厂。你留在总部,把矿坑那一战的细节全部写下来——食尸鬼的行动模式、攻击方式、你当时和它交手时发现的弱点。”
程小橙已经拉开了椅子坐上去,面前摊开一本新的案件登记册。她的手指翻开了第一页空白表格。林灼灼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着她。窗外的雨停了,日光灯在办公室里安静地亮着。程小橙正低着头在案件登记册上写东西,笔尖划在纸页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她把矿坑食尸鬼的行动模式、石灰的火油配比、最佳攻击角度全部都写了下来,条理清晰得像一份作战手册。林灼灼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橙子。你以前跟人联手杀过食尸鬼。那个人,那个警察,她肯定很厉害。”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随意了,像是她正在试图拼好一块她拿在手里已经很久但不敢翻过来看的拼图。程小橙的笔停了。停在一个句子的中间,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她继续写下去。“是很厉害。我从来没赢过她。”林灼灼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你以前杀食尸鬼的时候,她是不是保护了你。”程小橙停下笔,把笔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微微收拢,然后松开。她抬头看着林灼灼,眼神是平静的,但在平静下面有一道极细极淡的裂缝,像是玻璃被撞击过但没有碎的地方。
“对。”
“好。”林灼灼点了点头,好像程小橙说了什么她早就猜到的事,“那这次换我。”她不等程小橙回答,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推开门。向日葵发卡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人就消失在了走廊里。程小橙独自坐在办公室的长桌边。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窗外雨后初晴的阳光正慢慢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长长的光斑。她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案件登记册。她自己写下的字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石灰,火油,强光,攻击角度。在登记册的最后一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迹不是她的,是林灼灼。潦草,笔圆,墨水还没干透“目标:食尸鬼。状态:即将立案。”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闲事科第一号重案。负责人:林灼灼。副手:程小橙。”
她把登记册合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那根缠着防滑胶带的钢管拿出来。钢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很熟悉,和乱城区那把被扔进垃圾堆的铁管不一样,这把更轻,握柄更细,握在手里的时候防滑胶带会微微发黏。她从杂物盒里翻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和一卷铁丝,把螺丝刀绑在钢管顶端,用力拉紧。螺丝刀的尖端超出钢管大概十厘米,绑得不算牢固,但刺进东西的时候不会掉。她握着这把改装好的钢管挥了两下。轨迹很顺手。钢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停在她身前,尖端朝下。日光灯在钢管表面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和她眼睛里的光是同一种颜色。然后她靠着墙,把钢管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矿坑黑暗中的画面,食尸鬼的尖牙,黑血溅在岩壁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剑光后面看着她,问“你受伤没有”。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消失了。但她说出口的话,和那次回答一样。“没受伤。准备好了。”
出发去工厂区之前,林灼灼在闲事科总部的桌子前坐了很久。
她在写东西。不是案件登记册,不是物资清单,是一张普通的白纸,用她平时在案件登记册上乱涂乱画的那支圆珠笔。程小橙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到林灼灼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帆布袋最里层的拉链口袋里。那个口袋程小橙知道,林灼灼平时只用来放备用钥匙和身份证。“你在写什么?”程小橙问。“遗书。”林灼灼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吃叉烧包”一模一样。她把帆布袋拉链拉好,拍了拍袋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梢上的向日葵发卡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写。每次出大活之前我都会写,写完就放口袋里,从来没用上过——这说明我的遗书写作水平太高了,阎王爷看了都感动得不想收我。”
程小橙没有笑。她坐在折叠床边,低头检查着腿上那根改装过的钢管。螺丝刀绑在顶端,铁丝缠了三圈,拽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拽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铁丝在指尖划了一道白痕。
“程小橙。”林灼灼忽然喊她全名。程小橙抬起头。
林灼灼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个界面,然后把手机举到她眼前。屏幕上的蓝光照在程小橙脸上,她看到几个字“支付密码:030327”。下面一行是“所有账户余额合计——”。数字她没看清,因为林灼灼把手机晃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用那种像是在交代今晚吃什么的语气说话。
“如果我死了,我的遗产归你。不多,够你在这城市混一阵。密码是我妈生日。她早就不要我了。把她的生日设成密码是提醒我自己,连她都不欠我什么,我更不欠这个破世界什么。”她顿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把手揣进口袋旁边的手肘弯里,歪着头看程小橙,“你不用记——我再说一遍。密码030327,记不住你就是对不起我这张嘴。”
程小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钢管上收紧,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你不会死。”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林灼灼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咧嘴大笑,也不是逗程小橙时那种挤眉弄眼的坏笑,就是很轻很淡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伸手在程小橙头顶上用力揉了一把,力道比平时都重,重到程小橙的脑袋被揉得往下沉了一下。“那当然。闲事科还没上市呢。死了多亏。”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她们在午夜过后抵达了工厂区南侧的废弃仓库。根据林灼灼两周以来的追踪和程小橙在乱城区的经验,食尸鬼最可能藏身的地方是这里,远离居民区,靠近货运铁路,地下有旧排水管道连通到工厂区内部,食物来源就是那些在货运站附近过夜的流浪汉。仓库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建筑,窗户全部被铁板焊死了,只有二楼的通风口有一道缝隙,透出极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某种生物发光的蓝绿色荧光,和矿坑食尸鬼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程小橙在仓库外围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碎石上有拖拽的痕迹,方向指向仓库后门。痕迹边缘有暗绿色的黏液,和那只童鞋上的黏液颜色一致。她把手凑近鼻子闻了一下,酸腐味,混合着蛋白质腐败的甜腥气。
“不止一只。”程小橙站起来,低声说,“拖痕有交叉,至少两只。体型一大一小,大的那只拖着重物。”
“大的那只拖的是食物。”林灼灼蹲在她旁边,手里已经握紧了钢管,她的夜视能力不如程小橙,但她不需要,她已经在这个街区追了两年食尸鬼,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仓库周围每一条小巷的地图,“小的那只可能是新转化的。”程小橙从帆布袋里掏出两包石灰粉递给林灼灼。“如果它扑你的脸,石灰迷眼。不要正面硬抗,从侧面切它的膝弯——这东西的膝盖和人一样,会弯,但弯的方向只有一边。反着掰。”
林灼灼接过石灰包攥在手心里,然后咧嘴笑了。“你上次说‘一个朋友’教你用剑。她教你的时候也这么啰嗦吗。”程小橙没有回答,但她握紧了手里的钢管。螺丝刀绑在钢管顶端,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仓库后门的锁已经锈蚀了半截,林灼灼用螺丝刀轻轻一撬就开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尖叫。程小橙侧身闪进去,后背贴着墙壁。仓库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大,一楼是废弃的货运中转区,堆着破木箱和生锈的货架,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腐烂的编织袋。蓝绿色的荧光从地下室入口渗出,照亮了通往地下室的铁梯。地下室入口的铁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每一级踩上去都会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林灼灼走在前面,程小橙紧随其后,两个人背靠背,一人盯一个方向。地下室是一个开放式的旧储藏间,层高很低,头顶的管道上挂着黏糊糊的暗绿色物质。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蛋白质的甜腥气,甜到让人想吐。角落里蹲着两只。一大一小,大的蹲在角落里啃食什么,程小橙看清了那件破旧的格子外套,衣服的主人已经不需要它了。小的侧躺在墙边,身体蜷缩着,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睛闭着,像是在休眠。听到动静的瞬间,大的那只转过头来。它的脸被啃食的血肉糊住了大半,嘴里叼着一根骨头,牙齿像鱼刺一样细密。它没有发出威胁的声音——它直接扑上来了。
程小橙侧身闪开第一爪。食尸鬼的爪子擦过她的右肩,划破了卫衣的袖子,但她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出一包石灰,撕开口子,扬手泼出去。石灰在空气中炸开一团白雾,食尸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爪子在空中乱挥。和矿坑那只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退,她侧身切入石灰雾的边缘,在食尸鬼被迷住眼睛的间隙,钢管从下往上刺入它的下颚,螺丝刀的尖端刺穿了薄薄的颅底骨。食尸鬼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黑色血液从伤口涌出,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另一边,林灼灼正在对付那只小的。小的动作更快,扑上来的时候爪子抓破了林灼灼的手臂,酸性分泌物沾在皮肤上,外套的袖子迅速被腐蚀出一个洞。林灼灼骂了一句脏话,撕掉袖子的同时用钢管格开第二爪。程小橙从侧面切入,一棍打在食尸鬼的膝弯处,它单膝跪下来,林灼灼趁势把石灰直接拍在它脸上,然后用钢管顶端的尖锐螺丝刀狠狠刺进了它的下颌。小型食尸鬼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两具尸体倒在地下室的污水中。
然后它们开始变化。灰白色的皮肤从下颌开始褪色,像褪色的油漆一样一块一块剥落,露出下面的人类皮肤。骨骼在萎缩,牙齿变短,爪子缩回指节里。程小橙见过食尸鬼死后的样子,矿坑那只在死后依然保持着怪物的形态,骨骼密度不对,不是人类。但这两只不一样。它们在死后变回了人类。一个是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穿着流浪汉常见的旧工装裤。另一个,那只小型食尸鬼,是个十几岁的女孩。短发,耳垂上有一个廉价的星星耳钉。她的眼睛还睁着,在黑暗中失去了蓝绿色的荧光,变成了普通的深棕色。
程小橙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那个女孩的脸。她想起了那只童鞋。那只鞋找到的时候,里面还有干涸的血迹。她没有找到鞋的主人。现在她找到了。不是被吃掉的——是被变成食尸鬼的。
林灼灼蹲在那个女孩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臂上还在流血,外套袖子烧穿了一个洞,皮肤上有一道浅红色的灼伤。但她没有处理伤口,只是把女孩脸上的石灰轻轻擦掉,把她的眼睛合上了。“这是我追查的第十七个。”林灼灼说,声音很轻,轻到程小橙差点听不见,“她没有出现在失踪人口名单上。没有人报她失踪。她失踪了——根本没人知道。没人找她。”
“有人。”程小橙在她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放在她没受伤的肩头,“你在找。你现在找到了。”林灼灼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在程小橙手底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就在这时候,仓库一楼传来了铁门被撞开的声音。不止一扇门。好几扇,同时被撞开,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从楼梯冲下来,有人从天窗破窗而入。手电筒的强光从所有方向同时亮起,把地下室照得如同手术台。程小橙下意识挡在林灼灼面前,钢管横在身前。但她还没来得及数清对方有多少人,至少有几十个。一部分穿着统一的黑色工装,手里拿着电棍和塑料束带,另一部分穿着深蓝色的艾德兰治安署制服——正规警察,持枪,枪口正对着她们。
人群中让开一条路。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地下室的污水里,毫不在意那些黑色血液溅上他的鞋底。他身后的黑衣人们迅速散开,封住了所有出口。男人的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的眼睛扫过地下室里的两具尸体、扫过墙角被啃食的流浪汉遗骸、扫过蹲在地上的林灼灼,然后停在她脸上。他站住了。低头看着林灼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不是愤怒,不是惊恐,不是“你怎么在这里”——是一种更接近于不耐烦的、像是发现自家小孩又考了不及格的无奈。
“灼灼。”他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管你不该管的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丝疲惫,像在说“别碰我车里的收音机”或者“别把泥巴踩到客厅地板上”。
程小橙转头看着林灼灼。林灼灼慢慢站起来,手臂上的灼伤还在往下淌血。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那个男人又叹了口气,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朝身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偏了偏头。
“把她们都带走。”
黑衣打手们像潮水一样从楼梯口和门口涌进来,几只手几乎同时按住程小橙的手臂,电棍架在她脖子上,塑料束带收紧,金属丝嵌进手腕的皮肤里。她被粗暴地从林灼灼身边推开,推到墙边。隔着晃动的手电光,她看到林灼灼也被按住了。她的钢管被踢开,被按在墙上。但她没有叫,没有喊疼,只是侧过头,朝程小橙的方向看过来。嘴巴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那个口型太熟悉了,在仓库找豆包的时候,在游戏厅骑摩托车撞上悬崖的时候,在便利店门口被冰棍凉到龇牙咧嘴的时候,她都是这个口型。
“别怕。”
程小橙的手腕被塑料束带勒出了血痕。她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把她按在墙边。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林灼灼的脸,直到她被拽着转向另一边。
她们被押上了一辆货车。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铁皮墙壁和头顶一盏惨白的灯。林灼灼坐在她对面,靠着她爸的一个手下的肩膀——那个手下似乎对老板的女儿还存着几分忌惮,不太敢用力按她。程小橙靠在车厢铁壁上,闭上眼睛数时间。心跳数到大概一千三百下的时候,货车停了。她们被押进了一个地方。不是监狱,不是治安署的拘留室,是工厂区东北角那家生物科技公司内部,是林灼灼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来却从没能进去的生产车间。车间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褪了色。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试剂的味道,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程小橙在地下室里闻过的腐烂甜腥。车间两侧是落地玻璃隔出的实验区,里面摆着程小橙看不懂的仪器。她只看得懂一件事,实验区尽头有一排透明的密封舱,里面浸泡着暗绿色的液体,液体的颜色和食尸鬼身上分泌的酸性黏液一模一样。有几个密封舱是空的。有几个不是。
林父站在实验区中央,脱掉了大衣,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他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贴着一块电极片,连接着一台便携式监测仪——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某种测试。他对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说:“开始吧。”语气和今天早些时候说“把她们都带走”时一模一样。
“爸,”林灼灼的声音从两个打手的钳制中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流浪汉、那个女孩、那个穿红格子上衣的老头——都是你?”她用的是问句,但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林父转过来,看着女儿的眼睛。“不是失踪。是招募。他们的存在对社会没有价值,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家庭,没有社会关系。政府不会管他们,警察不会查他们的下落,没有人会找他们。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留下的痕迹,就是作为实验体。这是他们的价值——也是我的。至于那个女孩,”他说,“她是失败的实验体。转化不完整,保留了部分人类意识,不能用于生产。被淘汰了。”
林灼灼没有尖叫。她只是看着她的父亲,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不是突然熄灭的——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有人在调低她眼睛里的亮度旋钮。先是瞳孔,然后是睫毛,然后是眼白底下的微光。全部暗了。“那个女孩有名字,”她说,“她叫小莓。草莓的莓。她有一个星星耳钉,她喜欢吃草莓味冰淇淋。她的朋友找过我——她唯一的朋友,一个在便利店打工的男孩。他说她不见了,没有人报案,没有人在找,但他记得她喜欢的口味。”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腔,是愤怒被压到最扁的时候产生的高频震颤,“你记得你杀的人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吗。”
林父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电极片,确认了一下监测仪的读数,然后朝旁边的技术员点了点头。技术员从金属推车上拿起一支注射器,针管里装满了暗绿色的液体。程小橙盯着那支注射器。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酸腐味——和食尸鬼伤口里流出来的黑色血液一模一样的味道。
“程小橙。乱城区非法移民,无身份证明,无社会关系,在艾德兰没有亲属,没有工作合同,没有租房记录。完美的实验体。”林父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程小橙。他在看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程小橙在货运站被拍到的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然后他把平板递给旁边的助理,终于抬起眼睛看向程小橙,“你本来应该在乱城区饿死,或者被巡逻队抓进矿场做苦力。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价值。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价值,你的转化过程会被完整记录,你的数据会帮助我们改进下一批实验体。”
程小橙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林父,落在后面那排密封舱上。一个密封舱里浸泡着一个人,女性,年龄看不出来,头发漂浮在暗绿色的液体中。她想起乱城区矿坑里的那些骨头,她想起莉卡。她杀了莉卡,因为她想活下去。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些人,杀了十七个人,不是想活下去,是为了“价值”。
“你错了。”程小橙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我在这个世界上有社会关系。”她转了一下头,越过按住她肩膀的两个打手,看向被按在另一侧的林灼灼。林灼灼也在看她,嘴巴还是那个“别怕”的口型,但嘴唇在发抖。程小橙把头转回来,直视林父,“我还有一个同伴。”
林父低头看着她。不是在看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是在看一张实验记录表上的空白栏。他偏了偏头,技术员拿着注射器朝程小橙走来。针尖离她的脖子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到针管里暗绿色液体的微小气泡。她不能再等了。所有能用得上的能力、所有她抽到的卡、那些压箱底的、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效果的东西,现在全部涌进了她的脑子里。
【使用干扰卡。】
这是她在矿坑之后某次随机抽卡中抽到的一张一次性卡,卡面是浅灰色的,画着一个模糊的、正在发出波纹的人形轮廓。效果说明只有一句话——“短时间内提升反应速度并干扰周围人的注意力,使其对你动作的判断出现偏差。”热流从她的胸口涌出,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四肢。周围的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了肉眼不可见的涟漪。按住她的两个打手同时愣了一下——不是晕倒,不是昏迷,而是他们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对程小橙的下一步动作做出了错误的预判。她往右挣的时候,他们在往左按。程小橙猛地偏头,针尖擦过她的耳廓,刺进她身后那个打手的脖子。那个打手是按住她右臂的人——身材极为魁梧,光头,脖子比程小橙的大腿还粗,手臂上的肌肉撑得黑色工装袖口几乎要裂开。针管里的暗绿色液体在几秒内全部推进了他的血管。场面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然后那个打手的肌肉开始抽搐。不是轻微的、局部的抽搐——是整个身体,从脚趾到头皮,每一块肌肉都开始膨胀。他的脊椎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和重组声,皮肤从健康的古铜色迅速褪成不正常的灰白色,指甲脱落,新的利爪从指尖刺出。他的下颌骨往前突出,骨骼拉伸变形,牙齿从牙龈里挤出来。他站起来,他现在比刚才高了将近一半,头顶几乎碰到车间天花板的灯架。他的眼睛翻成蓝绿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发出冷光。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大到车间另一头的玻璃器皿全部炸裂,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被碎片击中倒地。所有人都开始跑,有人掏枪射击,子弹打在他灰白色的皮肤上,像打在厚橡胶上一样弹开。程小橙在地上滚了两圈,躲开一只踩下来的巨爪。她用尽全力扑向林灼灼的方向,林灼灼旁边的打手已经被那只怪物一把抓起,整个人被捏碎。塑料束带被挣断,手腕上鲜血淋漓。程小橙抓住林灼灼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推向车间侧面的紧急出口。
“走!”林灼灼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
“去找警察!你认识的那个!”程小橙推了她一把,“走!”这一次她喊得比刚才还大声,嗓子都劈了。林灼灼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紧急出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程小橙,眼睛里有一种比恐惧更亮的东西。然后她跑了。
程小橙转过身。巨型食尸鬼正在车间里肆虐,她需要更强的力量。她靠在墙边,拿出林灼灼的手机,解锁,点开支付界面。密码——六个数字——她深吸一口气,一个一个地输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支付成功。余额——”她没看数字,直接切回系统。她第一次尝试高级抽卡,一百金币一抽,每一百抽可能触发特殊事件,但她现在不在乎触发什么了。十连抽。第一个十连:基础战斗技能。她不确定是几张,但她感觉到热流在血管里奔涌。再来。高级卡的连续抽取让她的身体像被扔进熔炉又淬了冰水,每一次白光闪过都伴随着筋骨的撕裂与重组。她的肌肉密度在增加,骨骼硬度在提升,反应速度在刷新。战斗直觉、近战专精、爆发力增幅,这些她以前只敢在系统说明里看到的高级技能,现在一个一个嵌入她的身体。她不知道这是多少张卡,只知道她的身体从没这么轻过。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钢管。钢管很旧,握柄处有锈迹,没有防滑胶带。但她不需要防滑胶带了,她手指的握力已经是几分钟前的自己无法企及的。她的基础剑术在层层增幅下逼近了这个世界战斗能力的上限,她的步法、她的反应、她对攻击轨迹的预判,全部在几十秒内完成了几百次抽卡的跨越。巨型食尸鬼转向她。它的眼睛在惨白灯光下亮得刺眼。程小橙没有退。她侧身切入,钢管从下往上刺向它的下颌——和矿坑那次一样,和仓库地下室那次一样。但这次更快,快到钢管在空气中擦出了风声。食尸鬼的爪子扫过她的后背,她的感知力比它更快,她翻上它的肩膀,双手将钢管从它的颅底狠狠刺入。巨型食尸鬼倒下去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震动。程小橙从它肩膀上跳下来,膝盖微弯卸掉冲击力,然后站起来,一遍又一遍的用钢管击打着食尸鬼的尸体,尽管后来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样子,直到钢管撞到地板,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她身后是破碎的玻璃、燃烧的设备、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技术员的,有打手的,有警察的。她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紧急出口的方向。她顺着那个方向跑过去。实验区的走廊很长,两侧是落地玻璃,玻璃后面是更多的密封舱和实验台。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安全门,门边有血迹。不是食尸鬼的黑色血液——是人的红色。程小橙冲过去推开安全门。门后是一个小型的样本处理室。林灼灼躺在处理室的操作台上。不是完整的。程小橙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架。她的钢管从手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操作台下面。她在操作台旁边跪下来,膝盖磕在硬瓷砖上,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她伸出手,把林灼灼额头上一缕被血黏住的碎发拨开,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那张脸,那张十几分钟前还在对她说“死了多亏”的脸,现在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细小的弧度,很淡,淡到程小橙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林灼灼身上那件亮黄色的防晒外套沾满了血,向日葵发卡还别在发梢上,花瓣被血染红了一半。手边掉着一张纸条,是从帆布袋最里层口袋里掉出来的。程小橙认出那张纸条,是今晚出发前,林灼灼在桌上写的那封“遗书”。纸条没有折好,摊开在地上,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笔圆,和闲事科案件登记册上那些“猫已找回”一模一样:“小橙子——冰箱里有奶黄包。蒸八分钟。别蒸太久。你老是记不住时间。还有,闲事科以后归你。别解散,不然我做鬼也要回来敲你脑袋。”
程小橙跪在原地,把纸条握在手里,按在胸口的位置。纸条上沾了血,血还是温的。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手腕到指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最深处被引爆了,炸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共振。她闭上眼睛,然后把眼睛睁开。她的眼睛是干的。她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钢管。样本处理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几个人的脚步声,正沿着走廊往这边移动。有人在喊话,声音闷在走廊里传过来,是某个幸存的技术员正在向警察汇报情况,说实验体跑了,说老板的女儿死了。程小橙握紧钢管,走出样本处理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第一个警察看到她的时候,正举起枪。她没有用那些新抽出来的花里胡哨的技能卡,她仅仅想用最纯粹也是最残忍的方式,她手一扬钢管打在他的手腕上,枪飞出去,他的身体撞在落地玻璃上,玻璃碎了一整面。第二个警察从侧面冲上来,她侧身闪过电棍,用手肘撞碎了他的锁骨,然后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他倒在地上没有声音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不全是警察,有打手,有技术员,有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人。程小橙没有数。她只是往前走,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都被放倒,没有人能让她停下来。她在走廊转角看到了林父。他靠在墙边,一条腿被食尸鬼踩碎了,白衬衫被血浸透,深灰色大衣搭在肩膀上,上面全是碎玻璃渣。他还没死,他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半管暗绿色的液体。他看到程小橙,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可能是在叫女儿的名字。程小橙没有听。她一棍敲在他手腕上,注射器飞出去摔碎在地上,暗绿色液体溅了一地。然后她举起钢管,螺丝刀的尖端在惨白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她低头看着林父,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不配见她。”
钢管落下去。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程小橙走出车间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工厂区的烟囱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吐着白烟,和昨天、前天、每一天一模一样。她身上全是血——食尸鬼的黑血,打手的红血,被钢管打碎锁骨的人溅在她卫衣袖口上的血。她的脸上也有血,从额头斜斜地划过左眼,她没有擦。她站在工厂区外面的铁栅栏旁,后背靠着冰冷的铁丝网,面前是一地的碎石和废弃的货运托盘。一只手还攥着林灼灼的手机,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纸条,手指收得太紧,纸边嵌进了掌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战斗靴踩在碎石上的那种沉重的、冲刺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犹犹豫豫地、随时准备转身逃跑的脚步声。程小橙转过身。一个警察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编号被撕掉了一半。他很年轻,年轻到胡子都还没长全,嘴唇在发抖,手里的枪在发抖。他看到她手里那根还在滴血的钢管,枪口往下垂了好几分。程小橙往前走了一步。年轻警察往后退了两步。“我不杀你。”程小橙说。她的声音很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念别人的台词,“带我去火车站。”年轻警察的枪口还在晃。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人脸上有血,身上有血,一只手上拿着一根改装过的钢管,另一只手上好像攥着一部手机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个人说要他带她去火车站。她身上的血多得不像是一个人能沾上的,但她走路很稳,说话很清楚。
“你——”年轻警察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铁皮,“你是谁?”程小橙站住了。她站在工厂区外面的碎石地上,背后是铁丝网,前面是一个连枪都握不稳的年轻警察。远处天空开始泛白,烟囱吐出的白烟在晨光里变成了淡金色。
“我是闲事科的人。闲事科——专门管别人不管的事。你最好别挡我的路。”她攥紧了手里的纸条,纸角硌进掌心的力度和那枚刻着“同伴”的徽章一模一样。
年轻警察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枪放下来,转身,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程小橙跟在他后面。她没有回头。身后是燃烧的生物科技公司,是碎掉的向日葵发卡,是操作台上再也拼不回去的温度。她没有回头。但她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就像她把花婶猫的每一根胡须、老陈头公平秤上的每一个刻度、林灼灼帆布袋上那个笑脸的眼睛有几个叉叉、冰箱里奶黄包装袋后面的烹制说明全都记在心里。那是闲事科的遗产。那是她的遗产。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有过的最好的东西。火车开动的时候,程小橙靠在货运车厢的铁壁上。和来时一样,铁灰色的车厢,麻袋堆,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蜷缩在麻袋底下,没有屏住呼吸等巡逻队来查车。她就靠在铁壁上,林灼灼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碎了角,碎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她点亮屏幕,电量已经红得快要见底。有一条聊天记录里的草稿,没有发送——是林灼灼在仓库地下室被抓住之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打了一半,没来得及发出——“小橙子如果我没回来冰箱里有奶黄包蒸八”。字就停在这里。后面没有了。程小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行字删掉,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删到最后光标停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她打了一行新字,按了发送。消息发出去了。收件人是林灼灼。手机屏幕在输入框里亮着,像一部永远不会被点开的告别信。她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是那个去买烤鱿鱼和汽水的傍晚,林灼灼贴上去的。她对着这张收据沉默了很久,按灭手机。车厢里只剩铁轨的哐当声和她自己不成调的呼吸。她把头靠在铁壁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系统提示,不是铁轨撞击,不是车厢缝隙里的风声。是向日葵发卡在头发上轻轻晃动的声响,是帆布袋拖在地板上的刮擦声,是某个永远不肯安静下来的女孩在说——“以后不只是饼干。以后有包子、有橘子、有关东煮、有冰淇淋。以后你替她吃。”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然后她张开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铁轨的哐当声碾碎,散在车厢昏暗的空气里,没有人听到。
她说:“好。”